「枯指⋯⋯」白百川在舌尖反復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相關的記憶,試圖從十二年來與白千山相處的點滴碎片裡,撈起哪怕一絲與這兩個字相關的痕跡。可記憶像是被濃霧籠罩的荒原,他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白。白千山好像從未跟他提起過任何人的名字,也從不曾提及自己的過去,那些關於殺手榜的傳聞、暗網的規則,對他而言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遙遠又陌生。
白千山帶他走過了十二年的人生,卻從未真正向他敞開過半點心扉。他的過去是謎,他的目的是謎,就連此刻身入牢籠,都像是布下了一場更深的局。
白百川抬起頭,看著眼前自稱「枯指」的男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或許遠比想象中更狹窄。白千山築起的高牆不僅圈住了他的身體,更隔絕了他對真實江湖的所有瞭解。
「白叔⋯⋯白千山,從沒跟我說過這些。」白百川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枯指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低頭笑了笑,左嘴角的痣跟著動了動:「他啊,這輩子就沒信過幾個人,不跟你說這些,倒也正常。」
「所以,白千山為什麼要讓你來找我?」白百川問道,目光又落回他手腕的刺青上,那只斷了翅膀的鳥被袖口遮了大半,露出的部分像片殘缺的墨漬。他忽然想起在白千山手肘彎內側也看到過個一個差不多刺青,也是只半邊翅膀的鳥,只不過那隻鳥更模糊一些!
「你的刺青⋯⋯」白百川的聲音有些發緊,「白千山也有一個。」
男人看了他一眼,像是被戳中了什麼隱秘的心事,沉默在潮濕的空氣裡蔓延,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些。
「你見過他的?」枯指的聲音低了半度。
白百川點頭:「在他左肘彎,很淡,像是用舊了的墨,也是只缺了半邊翅膀的鳥。」他忘了是哪一年,白千山帶著他一起出任務,他依舊在一旁看著。當時白千山被刀划破了手臂,雖傷口不算深,卻也滲了不少血。完成任務後他蹲在旁邊遞紗布時,無意間瞥見了那片刺青。當時他想問什麼,白千山卻突然把袖子拽了下來,眼神冷得像冰,那之後再沒給過他任何窺探的機會。
「那是燼的標記。」枯指聲音輕得像嘆息,「一個殺手組織,叫燼!」
白百川的呼吸頓了一下。「燼?」
「這個組織的人,左手上都有這個刺青。」枯指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那只完整的斷翅鳥。
白百川終於看清了那個刺青,那斷了的一邊翅膀有著被火燒過的痕跡。
「我和白千山都曾是那個組織的成員,不過後來⋯⋯」
沒等枯指說完,白百川便迫不及待問道「後來怎麼了?」
白百川從未想過,白千山那些刻意塵封的過去,會以這樣突兀的方式撕開一道裂口。十二年的空白需要填補,那些懸在心裡的疑問此刻像終於找到了答案。
枯指把袖子重新捋下來,遮住了那個刺青,動作裡帶著種近乎虔誠的鄭重。「後來我們都叛逃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麼苦澀的回憶。
「我在沒進組織之前,在東門區經營著一間外科診所,我是一名醫生。」提到「醫生」兩個字,枯指的眼神忽然軟了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面裂開道縫。
二十年前枯指第一次見到白千山,是在一個暴雨傾盆的夜晚。門診的燈光總是亮得像白晝。那時的枯指還不叫枯指,叫周明遠。
診室的門被人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被另一個同樣一身黑衣的男人半扶半架著進來,雨水混著血珠在地板上拖出兩道蜿蜒的痕跡。被架著的男人領口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扶著男人進來的是白千山,他自己肩膀也滲著血,眼神卻依舊掃視著診室的每一個角落。
「槍傷,左胸,子彈卡在肋骨縫裡。」白千山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往桌上扔下一疊現金,「救他,錢不是問題。」
周明遠皺著眉站起來,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絕非善類,尤其是白千山,周身散發的氣場像把出鞘的刀,隨時都能割裂空氣。
周明遠伸手要去檢查傷者的傷口,那傷者卻突然睜開眼。那是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明遠,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強忍痛苦。
「不用麻藥!」白千山突然開口,打斷了周明遠的動作。「他對普魯卡因過敏。」
「跟我來。」周明遠沒有多問,轉身推開手術室的門。他能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傷者被架著走得踉蹌。
手術室的燈亮起時,周明遠才看清傷者的樣子。他實在太年輕了,看年紀像剛成年的樣子,下頜線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可臉上那幾道縱橫的刀疤卻像硬生生刻在青春皮肉上的裂痕,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狠勁。這張臉本該是乾淨鮮活的,卻被這些傷疤切割得支離破碎,每一道都像是在訴說著一場生死邊緣的掙扎。
周明遠剪開對方的上衣,露出滲血的傷口,子彈的位置刁鑽,離心臟只有一指寬。更讓他心驚的是,傷者左臂處有個模糊的刺青,像是只鳥,卻看不清完整的樣子。
「忍著點。」周明遠低聲說,手裡的鑷子剛碰到傷口,傷者的睫毛顫了顫,眼底的光瞬間聚成一點,可臉上的肌肉卻硬得像塊鐵板,除了那幾道疤痕跟著皮膚繃緊,再沒別的動靜。
周明遠回頭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男人,對方左手按著肩膀的傷口,右手插在口袋裡,始終保持著警惕的姿態,眼神牢牢鎖在手術台上。
「找到了。」周明遠的聲音很穩,鑷子探進去夾住子彈的瞬間,傷者的身體突然弓起,床單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周明遠緊接著給傷者縫合傷口。
手術結束時,天已經快亮了。雨小了些,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你的傷口呢?」周明遠觀摩著白千山肩膀上的傷。
白千山沒回應,只是扶著剛縫合好傷口的年輕人站起來,他腳步虛浮,卻依舊挺直著背,不肯完全靠在白千山身上。
臨走前,白千山回頭看了周明遠一眼,那眼神裡似乎藏著什麼,像句沒說出口的警告,又像個模糊的標記。周明遠看著桌上的現金,又看了看自己沾血的白大褂,還有托盤里那顆帶血的子彈,忽然覺得手裡的手術刀沉得厲害。
周明遠望著兩人消失在清晨的背影,他摘下口罩,眼神裡第一次掠過一絲不屬於醫生的複雜情緒,心裡忽然升起一種預感,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見他們。
果然,那預感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沒過半個月就破土而出了。
那天周明遠剛關上診所的門準備回家,巷口就停了輛黑色轎車。車窗降下,露出白千山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跟我走。」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仿佛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周明遠站在原地沒動,他看了眼車后座,上次那個受槍傷的年輕人正坐在裡面,臉上的表情比上次見時更冷。「去哪?你們想幹嘛?」周明遠的聲音有點發緊,他也知道這句話擋不住什麼。
白千山輕輕笑了笑,「我們缺個能處理傷口的人,你是個挺不錯的人選。」他說完,朝後座點了點頭,那個年輕人推開車門下來,動作乾脆利落,絲毫看不出半個月前還中過槍。他遞給周明遠一個黑色布袋,裡面沉甸甸的,拉開拉鏈一看,全是捆得結實的現金,疊得方方正正,壓得布袋邊緣都變了形。
「這是定金。」白千山的聲音從車里傳出來,「以後你不用開這間診所了,我們會給你安排新的地方,比這裡安全,也比這裡賺得多。」
周明遠盯著那袋現金,喉結動了動。眼前的錢像塊磁鐵,吸走了他所有的矜持。就這樣,周明遠成了「燼」組織的專用外科醫生。
周明遠進組織的一件事,就是在左手上刺青——一隻被火燒掉半邊翅膀的雕。每個進入組織的人都要紋上,也是「燼」的標記。
這個標記也對應了燼的核心使命:燼的本質是燃燒後的余跡,火焰熄滅後,燼是唯一的留存者;翅膀燒毀後,殘翼是唯一的見證者。標誌中殘存的翅膀,就是燼的存續象徵,象徵毀滅過後,唯有燼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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