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霧比剛才更濃了,白百川走在廢棄鐵路旁的雜草叢裡,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身上的傷口像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白百川抬手抹了把脸,范傑加喷在他脸上的血已经半干,结成暗红的痂。
「嘔⋯⋯」胃裡又是一陣抽搐,白百川扶著鏽跡斑斑的鐵軌蹲下身,喉嚨里湧上的酸水帶著鐵鏽味。他想起以前的訓練裡,白千山總把假人讓他用匕首一遍遍練習刺入角度。假人的胸腔裡塞著浸了紅墨水的海綿,每次刀刃拔出來,紅墨水就順著匕首往下流。白千山會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抽著煙,看他練到手臂發僵,然後冷冷地說:「記住這種手感,真正的心臟比這軟三分,阻力卻要大兩倍。」
可真正的血不是紅墨水,是溫熱的,帶著腥味,會順著手指鑽進指甲縫,洗都洗不掉。
白百川從口袋里摸出塊已經泛黃了的皺巴巴手帕,是三年前白千山給他的,白色的棉布,邊角繡著朵黑色的薔薇。他想擦掉匕首上的血,可越擦越花,那些雲紋反而更清晰了。
白百川知道他必須離開這裡,范傑加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警方會順著血跡和打鬥痕跡追查,而他身上的傷口、匕首上的指紋,全都是證據。
白百川沿著鐵路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腳下的碎石變成青磚鋪就的窄巷,他才渾然驚覺,到了!他又回到那座大院,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吱呀聲刺破寂靜,空氣裡還是彌漫著消毒水和金屬生鏽的味道。
自從一年多前白千山像人間蒸發般沒了音訊,白百川為了生計就在西津區找了個修車的工作,白天蹲在油污裡擰螺絲,晚上蜷在廠後間的板房裡,從各路零碎的信息裡拼湊白千山的下落。原来他也快一年沒回到這個「家」了。
白百川喉結動了動,將帽檐又往下壓了壓,遮住眼中那點翻湧的情緒,然後靠在門背後緩緩滑坐在地。他脫掉那件連帽衫,露出裡面滲血的傷口,裡面白色背心的布料已經和皮肉粘在了一起,稍微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白百川正準備起身去找醫藥箱,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帶著種刻意的緩慢。
白百川瞬間繃緊了身體,抓起雲紋匕首藏在身後,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後。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透過門縫,白百川看到雙黑色的馬丁靴,鞋幫沾著泥,鞋帶系得很緊。接著是條卡其色的工裝褲,褲腳塞進靴子里,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腿。身高應該在一米八左右,呼吸平穩,說明對方不緊張,甚至可能早有準備。
白百川屏住呼吸,握緊了匕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像打鼓一樣。「難道他回來的路上被人盯上了?」如果來的是警察,他可以拼一把衝出去;如果是其他殺手⋯⋯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傷,剛才和范傑加打鬥消耗了太多體力,現在恐怕很難再應付一場惡戰。
「白百川,我是來幫你的!」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帶著粗糙。
白百川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握緊著手中的匕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三天前給你打電話的人,是我。」
白百川心頭一顫。匿名電話!那個告訴他「白千山在東門區第三分局,有人要殺他!」的電話!竟是門外這個人!這個人是誰?現在竟然還找到了這裡,還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不信,但確實是白千山叫我來幫你的。」
「你是誰?怎麼找到這裡的?」白百川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啞。這裡的位置是白千山佈置的絕密據點,從他來到這個地方起,除了他和白千山之外,從未有人踏足過這片區域。
「白千山告訴我的,他跟我說如果他出了事,讓我來這裡找一個人叫白百川的年輕人!想必你就是白百川吧?」
白百川盯著門縫里那雙紋絲不動的馬靴,心裡疑竇叢生。難道他真的是白千山叫過來的?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無數個問號壓得搖搖欲墜。可轉念一想,門外這人不僅知道匿名電話的事,連這處從未有其他人踏足過的秘密據點都能找到,甚至精准叫出自己的名字,這些信息碎片拼在一起,又讓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絕非憑空出現的陌生人。
可傷口的灼痛和周身的險境都在提醒他確實需要一個喘息的機會,哪怕這機會暗藏著未知的危險。
白百川深吸一口氣,握著匕首的手緩緩松開些許力道,指節的青白漸漸褪去。他側身推門,生鏽的大門發出悶響,門縫漸開,彼此的警惕與模樣在霧色中漸顯。
白百川下意識地眯起眼,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線看清了門口的人。一個看起來比白千山年紀還大的男人,穿著件黑色皮夾克,頭髮花白,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左嘴角有顆痣,最顯眼的是他那雙手,都各缺了根食指,只剩下光禿禿的指節。
白百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到底是誰?」
男人跨進門檻,他沒在意白百川握著匕首的手,只是從帆布包里掏出個金屬盒子,放在滿是划痕的水泥地上。盒蓋打開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漫開來,裡面整齊放著碘伏、紗布和止血粉,甚至還有把醫用鑷子。
「先處理傷口。」男人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些,「如果傷口再滲血,你今晚就得死在這了。」
男人蹲在地上,打開金屬盒子的動作很緩慢,他從裡面拿出碘伏棉片,抬頭看了眼白百川,然後把碘伏棉片遞過去,「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白百川沒說話,只是緩緩坐到地上鬆開握刀的手,將雲紋匕首放在身邊。接過碘伏棉片的時候,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那隻手比看上去更粗糙。
「嘶——」當棉片接觸傷口的瞬間,白百川還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男人蹲在他面前,抬頭看了眼他緊皺的眉頭,忽然笑了笑,左嘴角的痣隨著笑容微微動了動:「疼就對了,說明還活著。想當年我挨刀子的時候,比你這疼多了。」
白百川沒接話,只是咬緊牙關,任由那陣劇痛襲來。他注意到男人說話時,眼神飄向了房間深處的黑暗,眼神似乎想要尋找什麼,讓他的語氣裡多了點難以察覺的恍惚。
男人見他不說話,又開口道:「我跟白千山認識這麼多年,還從來沒聽他提過你這個徒弟呢。」一邊說一邊從盒子裡拿出止血粉。
「他不是我師傅。」白百川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啞。十二年來,白千山從不讓他叫自己師傅,只是稱其為「白叔」。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哦?那他是你什麼人?」
白百川抿緊了嘴,沒再說話。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白千山。那個男人帶他離開福利院,給了他一個名字,教他殺人的技巧,卻從不問他想不想要這些。
男人見他不願意說,也沒再追問,只是低頭把止血粉均勻地撒在他的傷口上:「這東西止血快,但結痂的時候會癢,忍著點,千萬別抓。」他的動作很輕,缺了食指的手靈活地捏著紗布,一圈圈纏繞上去,力道剛好,既不會太緊勒得疼,又能壓住傷口。
白百川默默看著他包紮,忽然注意到男人的左手手腕上有個刺青,是一個很簡單的圖案,像一隻展翅的鳥,只是鳥的翅膀少了一邊,看起來有點怪異。這個刺青他似乎在哪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好了。」男人最後打了個結,「這幾天別碰水,換藥的東西我給你留著,記得每天換一次。」他把剩下的醫療用品整齊地放回金屬盒子裡,推到白百川腳邊。
白百川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男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有些僵硬的腿,然後看着白百川,眼神在霧氣裡顯得有些飄忽:「我⋯⋯應該算是白千山的朋友吧!」
「你也是個殺手?」白百川緩緩抬眼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眼神裡瞬間湧進了審視。他盯著男人缺了食指的手,又掃過對方左手手腕露出的刺青。
那個男人語氣裡摻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慢說道「他們現在都叫我,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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