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分局的高牆在霧裡只露出個模糊的輪廓,范傑加靠在後巷的廢棄配電箱後面,這裡離目標消防通道不過五十米,配電箱擋住了門崗的直接視線,旁邊堆著半人高的建築垃圾,鋼筋和木板交錯著,正好能藏住他一米九的身材。
范傑加吐出嘴裡的草根,視線落在第三分局的消防通道,那扇鐵門是地下B區的緊急出口。這三天他把路線在腦子里盤了無數遍,後門垃圾車旁的監控盲區潛入,利用換班的十七秒衝過B區走廊,用特製鋼針打開羈押室的電子鎖⋯⋯每一步都算到了毫秒,連巡邏隊員可能出現的位置都標在了心裡。
范傑加扯了扯衣領,將半張臉埋進去,只露出那雙在暗處依舊銳利的眼睛。他摸了摸後腰間的手槍,冰涼的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十二年,一百三十六單,從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心裡像壓著塊石頭。
「白千山」這三個字像枚生了鏽的釘子,在范傑加心口扎了五年。五年前西津區港口的倉庫裡,這個男人用兩槍結束了他的任務。他後來查過白千山,代號「白鴉」,殺手榜穩居榜首的人,接單數量不多,可每一單都是能攪動江湖的大買賣,酬金高得能壓垮常人的膽量,也從未失手過!這樣的人,怎麼會被警方抓住?范傑加不相信,這更像是一個陷阱,一個等著獵物主動跳進來的陷阱。
霧裡突然傳來了輕微的響動。范傑加瞬間繃緊身體,像塊融入陰影的石頭,只有眼睛還在轉動。
一個年輕男人從街角走了出來,停在第三分局高牆外側的老槐樹下。他穿著件灰色連帽衫,帶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乾淨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他的手指在樹幹上無意識地摩擦著,目光卻一直瞟向那扇消防通道的鐵門,眼神裡帶著種與年齡不符的執拗,像頭找不到出口的困獸。
范傑加的瞳孔缩了缩。
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本身就透著詭異。更讓他警惕的是,年輕人站的位置,恰好能清晰觀察到消防通道的動靜,又能借著槐樹的陰影隱藏自己,這是典型的踩點姿勢。
年輕人似乎在估算著什麼,突然蹲下身,假裝系鞋帶,視線卻快速掃過院牆的高度、鐵門上的鎖孔,甚至連牆根處的排水管道都沒放過。那眼神里的專注絕不是普通人該有的。
范傑加的手按在了腰側的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這小子敢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多半是同行,八成也是衝著白千山來的。五年前西津區港口被白千山截胡的事還堵在心裡,這次絕不能再讓人搶了先。與其等會動手時被他攪局,不如現在就解決掉他,省得夜長夢多。
范傑加悄無聲息地來到距離年輕人十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借著霧氣的掩護,仔細打量著對方。連帽衫的袖口很寬,遮住了手腕,看不到有沒有武器。但年輕人站在那裡時,肩膀微沉,重心放在前腳掌,這是隨時準備發力的姿勢。
范傑加的腳尖在潮濕的地面上碾動了一下,帶起幾粒冰冷的碎石。霧氣像無形的棉絮,纏繞在他和那個年輕人之間,隔斷了視線,卻隔不斷空氣裡的緊張。他能聽到自己頸動脈跳動的聲音,像戰鼓在敲。
范傑加緩緩抽出腰後的匕首,刀身只有七寸,刃口被磨得鋒利,在霧氣裡幾乎看不到反光。這種匕首最適合近距離突襲,切口細密,甚至能壓低被刺者掙扎的聲響。十米距離,對他來說不過三個呼吸的功夫。他計算著年輕人的呼吸節奏,從槐樹葉子的輕微晃動判斷對方的重心,那是個大概一米七五的年輕人,身形算不上魁梧,灰色連帽衫卻將其緊致的肌肉線條裹得若隱若現,藏著爆發力卻不顯張揚。
范傑加右手的匕首已經蓄勢待發,只等一個合適的角度,就能從後頸刺入,切斷他的頸動脈。
就在刀刃即將觸碰到對方衣領的瞬間,年輕人忽然動了。
他並沒有回頭,只是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側傾,仿佛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恰好避開了范傑加預設的突襲路線。與此同時,一道銀光從他右手閃現,同樣是一把匕首,比范傑加的稍短些,刀身刻著細密的雲紋,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朋友,其實我早就發現你了!」年輕人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未脫的青澀,卻沒半分驚慌。
范傑加的心裡咯噔一下。這反應速度和對危險的敏銳度,絕對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更讓他訝異的是那把匕首,能在這種時候瞬間出鞘,說明對方的拔刀速度早已練成本能。
范傑加不再隱藏,腳跟碾地,身體像一發蓄勢已久的炮彈,猛地衝了出去。匕首刺向年輕人的側肋,這是他最拿手的殺招,角度刁鑽,很難防禦。然而就在刀刃即將觸碰到衣料的瞬間,年輕人突然俯身,鑽到了范傑加的側前方,同時左手的匕首橫掃而來,目標正是他握刀的手腕。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花哨,完全是實戰中練出來的殺招。范傑加急忙扭身,用小臂擋開這一擊,只聽「鏘」的一聲脆響,兩把匕首碰撞在一起,火花在霧氣中閃過一縷光芒。
「急著出手的人,往往最先出錯。」年輕人終於抬起了頭,鴨舌帽的邊緣微微上揚,露出一雙格外醒目的眼睛,裡面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怯懦,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警惕。他抿著嘴,下意識地用牙齒輕咬著下唇,那上面還留著幾道淺淺的齒痕,添了點與他冷靜動作不符的少年氣。他就是白百川,那個被白千山從孤儿院帶走,在殺手巢穴裡長大的年輕人。
十二年前那個冬夜,那個夜晚特別冷。南山區的一間福利院裡,玻璃窗像蒙了层磨砂纸,白百川發著高燒,護士阿姨把他單獨安置在值班室旁的小床上。迷迷糊糊中,白百川感覺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鑽進鼻孔,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再次睜眼時,白百川躺在輛轎車的後座,座椅是真皮的,涼絲絲地貼在臉頰上。車窗外的樹影飛快的往後退,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拉成模糊的光帶,根本看不清是在哪條路上。
「醒了?」前排開車的白千山忽然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帶著點冷意。
白百川嚇得縮了縮脖子,把臉往座椅裡埋了埋。
白千山沒再理他,繼續開著車。直到車拐進條沒有路燈的小路,停在棟黑黢黢的院子前。白千山轉過身,盯著小川看了幾秒,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燒退了!」白千山收回手,語氣沒什麼起伏,然後推開車門,丟下句「下來」,便徑直朝那院子走去。
白百川被帶進了一間屋子,牆壁是冰冷的混凝土,空氣裡永遠彌漫著消毒水和金屬生鏽的味道。
白百川在裡面一待就是十二年。每日天沒亮就得開始嚴苛的訓練,汗水浸透衣衫是常態。白千山總坐在角落,眼神如探照燈般盯著他的每個動作,稍不如意,冰冷的刀柄便會砸在背上。白百川知道,在這裡沒有撒嬌的權利,眼淚只會換來更嚴厲的懲罰。白千山將各種技巧拆解開來教他,從熟悉目標細節,到扣動扳機,耐心得不像個殺手。
從十六歲起,白千山偶爾會帶著白百川一起出任務,但從不讓他動手,只是讓他在一旁看著。每次任務結束,白千山總會問白百川「看到了什麼?」
十二年過去,白百川學盡了殺手的技巧,卻從未染過血。自八歲起,白百川的人生就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每一個齒輪的轉動都由白千山操控。沒有見過外面世界的全貌,不懂同齡人該有的嬉笑,即便隱約覺得殺人不對,也逃不出這無形的牢籠。他會的只有這些,除了留下,似乎別無選擇。
直到三天前那個匿名電話「白千山在東門區第三分局,有人要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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