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城市的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路上投下扭曲的光斑。一個舊工業區的廢棄廠裡,燈泡懸在橫梁上,將十平米的空間照得忽明忽暗。
范傑加站在桌前,幾乎要頂到懸在半空的燈泡,影子在牆上拉得又窄又長,一米九的身高讓他不得不微微彎著背才能在這低矮的廠房裡站穩,肩寬幾乎佔滿了單人木椅的寬度,工裝外套的袖口被肌肉撐得發緊,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看著也有三十好幾了,眼角的皺紋比刀刻還深,最顯眼的是他那雙眼睛,眼窩深陷,瞳仁是渾濁的褐色,像浸在泥漿里的石子,平時總是半眯著,看人時帶著種漫不經心的漠然,可一旦盯上目標,瞳孔會驟然收縮,露出那股狠勁。
他把最後一截煙蒂摁在滿是划痕的桌上,火星濺在他的作戰靴上,留下個轉瞬即逝的焦痕。桌對面的男人推過來一張黑色塑料卡——這是暗網專用的匿名交易卡,卡片接觸桌面時發出輕微的響聲,在空曠的廠房裡格外清晰。
「裡面預存了五百萬虛擬貨幣,密碼在卡背面的塗層裡。」男人的指尖在卡面敲了敲,指甲修剪得整齊。
范傑加沒碰那張卡,只是抬眼掃了下男人。他從工裝口袋里摸出個巴掌大的黑色終端,按下側面的解鎖鍵,屏幕亮起時映出他眼底的冷光:「驗個貨。」
男人從懷裡掏出個同樣款式的終端,兩台設備靠近時發出細微的蜂鳴聲。范傑加的終端屏幕上跳出串滾動的代碼,綠色的進度條爬過三分之一時,他突然按住電源鍵強制關機。「不用全驗了。」他抓起那張黑卡,指尖在背面的銀色塗層上刮了刮,露出半串模糊的字符,
男人站起身說道「盯著這單的可不止你一個。」
范傑加把黑卡塞進貼身的皮質錢夾裡,然後從後腰摸出把軍用匕首,刀刃在燈光下閃過冷光,「我混這行十二年,完成了一百三十六單,殺手榜第四的位置不是靠嘴吹出來的。」匕首精准地釘在男人剛才坐過的木椅扶手上,距離對方留下的指紋只差半厘米。
男人的瞳孔縮了縮,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廠房外的濃霧裡。范傑加把終端揣回口袋,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見白千山的情景。
那天也是這樣的濃霧天,在西津區港口的碼頭,范傑加的目標是個叫銘爺的碼頭商人,靠著壟斷港口貨運發家。身邊總跟著兩個帶槍的保鏢。銘爺正站在倉庫中央的貨箱上清點賬目,兩個保鏢一左一右守在樓梯口,黑色西裝下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手始終沒離開腰間。范傑加躲在堆成山的集裝箱後面,掌心的汗水把手槍的握把浸得發滑。
「就是現在」范傑加在心裡默念,然後突然從集裝箱後閃出,槍口對準左邊那個保鏢的胸口。他算准了對方的反應時間,覺得這一槍下去,對方根本來不及拔槍。
「砰!」
隨著一聲槍響,左邊的保鏢踉蹌著後退,胸口綻開朵血花。可就在范傑加調轉槍口的瞬間,右邊的保鏢已經像獵豹般撲向旁邊的貨箱,「砰」的一聲,子彈擦著范傑加的耳邊飛過,打在集裝箱上。范傑加翻滾到另一堆貨箱後,倉庫里的槍聲突然密集起來,子彈打在鐵皮貨箱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范傑加靠在貨箱喘息,剛才翻滾時肋骨撞到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探頭想找銘爺的位置,卻見那老頭已經縮到貨箱後面。
槍聲突然停了。范傑加心裡一緊,剛要探頭,就見一道黑影從貨箱頂躍過,手裡的槍噴出火舌。「砰!砰!」兩聲悶響!
范傑加愣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的男人從貨箱上跳下來,手裡的手槍還冒著淡淡的白煙。他看著眼前的男人,怎麼看都不像個能在三秒內連殺兩人的狠角色。
「你是誰?」范傑加吼道,肋骨的疼讓他說話都發顫。
男人沒看他,把槍揣回腰後,彎腰撿起銘爺掉在地上的賬本,把賬本塞進風衣內袋,「這單我也接了,暗網規則,同目標任務,誰先得手算誰的!」
范傑加握著槍的指節發白,肋骨的疼痛混著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往上衝。「你找死!」他吼著就要抬槍,卻發現對方已經轉過身,那雙看似平淡的眼睛里,藏著比他更冷的狠勁,讓他扣扳機的手指突然僵住。那男人的目光落在范傑加紧握的槍上,緩緩開口「你槍法不錯,但總是急於開槍。」說完,他沒再看范傑加,轉身朝倉庫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拉得很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穩。
范傑加愣在原地,手裡的槍不知不覺鬆了勁。「喂!你到底是誰?」范傑加朝著那背影喊。男人沒有回應,范傑加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覺得剛才那兩句話像石子投進水裡,蕩開一圈圈漣漪。肋骨的疼痛好像緩解了些,可心裡卻莫名有些發空。
那時他滿腦子都是「這個人是誰?」,壓根沒把這張臉和殺手榜排第一的「白鴉」聯繫起來。畢竟除了自己,其他殺手留在榜單上的就只有冰冷的代號和累計金額。一天後,范傑加在暗網刷新任務結算記錄上。完成者那一欄,「白鴉」兩個字像根刺,刺得他眼睛發疼。原來那天倉庫里的人,是他。范傑加關掉頁面,喉結滾了滾,將「白鴉」這個名字,和那天的狼狽一起,刻進了心裡。
暗網終端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目標的最新定位,第三分局地下B區七號羈押室。范傑加深吸口氣,邁開長腿朝廠房外走,作戰靴碾過地上的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廠房門口時,范傑加抬頭看了眼懸在半空的燈泡,光暈散成圈模糊的黃。他突然想起西津港口的那個清晨,海霧裡的陽光也是這樣,看似溫和,卻能在一瞬間刺破所有偽裝。或許從那時起,他和白千山的軌跡就已經交錯過一次,只是當時的他,還看不懂命運埋下的伏筆。他拉了拉工裝外套的拉鍊,把半張臉埋進衣領,朝著第三分局的方向走去。晨霧被他的肩膀撞開條縫隙,又在身後慢慢合攏,像從未有人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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