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茹站起身,往旁邊退了半步,輕聲說:「媽,他們⋯⋯」話還沒說完,就被婦人打斷了「去,去泡壺茶來。」
婦人的目光落在白百川臉上,那眼神溫和,語氣溫柔地對白百川和枯指說道:「樓上說吧,店裡不太方便。」
言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母親會直接邀請他們上樓,但還是順從地轉身走向裡間的廚房。小黑貓不知何時跳上了櫃台,舌頭一下下舔過爪子,黑亮的毛髮被打理得順滑,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呼嚕聲。
白百川和枯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從婦人的反應來看,她顯然對他們的到來早有準備,甚至帶著一種終於等到的釋然。
他們腳步不快,踩在木質樓梯上,每一步都讓樓梯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走進了塵封的時光。
樓梯狹窄陡峭,僅容一人通過。牆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舊報紙,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是十幾年前的日期。走到二樓平台,豁然開朗了些,迎面是一扇掉漆的木門。婦人推開木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氣撲面而來。房間的布局簡潔得近乎樸素,穿過那扇木門,便是一間不大的客廳,地板是深色的實木,腳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頗有年代感的木質長椅,質地結實,看得出是被長年使用和細心保養過的。長椅前立著一張同色系的方桌,邊角有些磕碰的痕跡,卻更顯得親切隨意。
「你們坐。」婦人聲音依舊平和,抬手示意他們在長椅上落座,自己則在窗邊的藤椅上坐下,順手將窗簾拉了拉,讓光線柔和了些。
白百川和枯指相繼坐下,長椅發出一聲輕微的沉悶聲響。白百川一坐下就不由自主地掃過四周,客廳的另一側,兩扇緊閉的木門應當就是另外兩個房間。客廳沒有電視機,對面靠牆擺的是一個老式的衣櫃,衣櫃面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照片裡面是四個孩子的合影,最大的男孩看起來十三四歲,最小的約八九歲。
「我姓言,這裡的人都叫我言老師,在這附近的一間小學教書。」婦人自我介紹道。「白先生說過,會有個叫白百川的孩子來找他,想必,你就是那個孩子吧!」她看著白百川,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
白百川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剛才在樓下說出「兒子」那兩個字時的窘迫感再次襲來,臉頰又開始發燙。他偷偷看了一眼枯指,對方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眼微眯,彷彿在感受這房間裡流動的時光。
「我⋯⋯」白百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我就是白百川,我想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在這裡?」
這時,言茹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盤子上放著三個茶杯和一個熱水壺,茶葉的清香混著樟木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她將茶盤輕輕放在方桌上,然後站到言老師身邊,眼神裡的警惕淡了些,多了幾分好奇,時不時偷偷打量一下白百川。
言老師給白百川和枯指各自斟了茶,碧綠色的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茶香愈發濃郁,她將茶杯輕輕推到白百川和枯指面前。目光重新落回白百川臉上,那雙眼睛裡沉澱著十六年的光陰,帶著幾分模糊的溫柔。
「十六年前的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言老師的聲音輕緩下來。「那時候這間房子還沒現在這麼齊整,我帶著四個孩子擠在樓下那間小屋裡,白天去附近的工地幫人搬磚,晚上回來縫縫補補,日子過得⋯⋯」
白百川拿著茶杯,茶杯的溫度透過手指滲進來,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他想象著十六年前的場景,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四個年幼的孩子,屋外是漫天飛雪。
「那天我帶去小兒子去看醫生,他咳得厲害,燒得渾身滾燙。回來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走到巷口的時候,我腳下一滑摔在雪地裡,藥包散開,藥材滾進雪堆裡,我伸手去撈,手指凍得發僵,怎麼也抓不住。小兒子趴在我背上,凍得嘴唇發紫,卻不敢哭出聲。」言老師說到這裡,手無意識地緊握著藤椅的扶手,「就在那時,白先生出現了。」
「他穿著一件棉衣,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凍得瑟瑟發抖,可他走到我們面前時,卻先伸手摸了摸小兒子的額頭,眉頭一下子皺緊了,他說要趕緊帶小孩回屋裡取暖,說完便幫我收拾起了藥材,扶著我回到了家。」言老師的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混著感激與辛酸。
枯指一直微眯的眼睛突然睜開,像是捕捉到了什麼被遺忘的細節。「你沒問他的來歷?」他忽然開口。
言老師搖搖頭:「沒問,後來是他自己告訴我說他得罪了人,看我這屋子夠偏,能不能讓他在這躲一陣子,他可以幫忙照顧孩子。我那時候哪有心思管他是誰?有人能幫襯一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站在身旁的言茹聽得入了神,她從小就知道母親的不容易,她看向言老師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心疼,蹲下身去伸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腕。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白千山,我和孩子們都叫他白先生。」言老師繼續說道,「而我,也跟他說了我的故事。我這四個孩子的父親,就是如今在商界鼎鼎大名的葉敬辰!」
「葉敬辰」三個字從言老師口中說出來時,白百川和枯指明顯感覺到空氣凝固了一下。這個名字在如今的商界如雷貫耳,財經雜誌的封面上總少不了他的身影,西裝革履,身後是市值千億的商業帝國。誰能想到,這個風光無限的大佬,曾經還有這樣一段被塵封的過去。
「我跟葉敬辰讀書的時候就認識了,結婚的時候他還是個窮小子,卻總說要讓我和孩子過上好日子。」言老師的聲音裡泛起一絲苦澀,「後來他說要去外面闖蕩一下,讓我們幾個在家裡等他,等他闖出一番事業,就接我們幾個過去。可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他娶了富家千金的消息。報紙上的他穿著筆直的西裝,身邊站著的女人珠光寶氣,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影子?」
言老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溫熱似乎讓她鎮定了些:「我去找過他,在他公司樓下等了一整天,只等來他的助理塞給我一沓錢,說葉總叫她以後不要再來了,對誰都不好。我把錢扔在了地上,轉身就回到了這裡,我知道他已經不再是當初的葉敬辰了。」
聽到這些,言茹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中,嘴唇微微顫抖起來。當「葉敬辰」三個字的尾音消散在空氣裡時,她才看向母親,眼神里混雜著心疼與憎恨的複雜情緒。
「白千山知道這些後,沒說什麼,只是從那天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我們拿一筆錢。」言老師看向白百川,「那些錢,足夠我們吃飽穿暖,還能供孩子們上學。我問他錢的來歷,他總是叫我不要過問太多。後來啊,他就不經常回來了,只是偶爾回來一次。」
白百川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怪不得白千山常跟他說要去北關區一趟,原來木桌上刻的地址就是這裡啊!「那後來呢?」他追問道。
「白先生最後過來,已經是一年多前了,當時他交給了我一封信,說是要等到一個叫白百川的年輕人過來,才讓我把信交給他。」言老師說完,便準備起身回房間拿信。
言老師起身的瞬間,白百川跟枯指四目相對,白千山留給他的信,到底寫了什麼,是筆記的線索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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