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路藏在北關區城區的深處。枯指開車到了巷口,熄了火,看著眼前的巷子直皺眉:「車子不能開進去,只能步行。」他把車子停在相對隱蔽的地方,就和白百川踏進青藤路。
剛踏進去,腳邊突然竄出只小黑貓,「喵」一聲鑽進右邊樓底的雜物堆,驚得牆縫裡的蜘蛛網晃了晃。巷子左右兩邊多是兩三層的騎樓,這些樓大多用青磚砌成,牆面斑駁,有不少地方掉了漆,露出裡面的磚石。
每棟樓的門口都比較窄,有的門口還掛著一些像是「理髮店」「雜貨店」之類的手寫招牌。騎樓樓下是有柱子支撐的走廊,走廊下有時會擺著一些舊桌椅和雜物。二樓的窗戶是鐵欄桿,有些窗台上放著幾盆綠植,也有些陽台上晾著衣服,晾衣竿上的白背心正滴著水。
青藤路的日头刚过正午,热得人們都透著懶意。
騎樓底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腳邊的盆裡泡著剛摘的青菜,她坐在騎樓柱旁的小椅子上擇菜,爛葉子隨手丟進腳邊竹筐。三個小孩子舉著冰棍從她身邊瘋跑過去。對門修車鋪的老頭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扳手擰著自行車鏈條,鏈條上的油污蹭得他指縫發黑,旁邊蹲著個小孩,盯著鏈條上的油污發呆。
二樓的陽台上,穿碎花衫的婦人正踮著腳晾衣裳。她低頭看見巷子裡枯指和白百川這兩個生面孔,探出頭多看了兩眼,嗓門亮起來:「你們找誰?」
枯指和白百川沒接話,繼續往前走,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沙沙」聲。他們徑直走到修鞋攤前,穿黑布鞋的老頭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又低下頭繼續修鞋。
「師傅,91號怎麼走?」枯指朝修鞋老頭問道。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又打量著他們。他的眉毛像兩撮灰白的茅草,眼角的皺紋里積著些灰,看人的時候帶著點審視的味道。「你們找91號做什麼?」他的聲音沙啞。
「找個朋友。」白百川接過話,語氣盡量自然,「聽說住在那裡。」
老頭嘴角撇出個不屑的弧度:「這巷子裡住的都是老街坊,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他往巷子深處指了指,「順著走,過了那堆廢品,隔壁就是。」
「謝謝!」白百川點點頭,跟枯指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老頭嘀咕的聲音:「這生面孔越來越多了⋯⋯」
走了沒幾步,枯指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門牌。青藤路的門牌是用紅漆寫在灰磚上的,數字大多已經模糊,得湊近了才能辨認。他們順著門牌一路數過去,就看見了88號的雜貨店緊閉著門。隔壁90號的門口果然堆著廢品,紙箱、塑料瓶和斷了腿的椅子堆得像座小山,蒼蠅在上面嗡嗡地盤旋。而91號,就在隔壁,是間不起眼的士多店,「美樂士多」的招牌褪了色,充滿了歲月的味道。
「應該就是這裡。」白百川指著廢品堆隔壁的門。
士多店的門是兩扇對開的玻璃門,玻璃上貼著幾張泛黃的飲料海報。門沒鎖,虛掩著,能看到裡面貨架上整齊地放著煙酒、零食和日用品,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洗衣粉和糖果混合的香甜氣味。
白百川推開門,門上的風鈴,「叮鈴」一聲響,驚得屋裡的貓「喵」地叫了一聲,就是剛才在巷口突然竄出的那隻小黑貓,原來它是這家士多店的貓。
櫃台後坐著一個女孩,正低頭寫著帳本。聽到聲響,她抬起頭,視線落在枯指和白百川身上。女孩的年齡看起來和白百川差不多,二十左右的樣子,皮膚是長期待在室內的白皙,手指纖細,指尖沾著點墨水漬。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扎成一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睛很亮,帶著幾分警惕和好奇打量著來人。
白百川的目光在女孩臉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卻像怕被察覺似的突然移開。左手下意識地在衣角布料上捏出幾道褶皺。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打量一個同齡女孩,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麻雀,眼角的余光總忍不住往那邊飄,又怕被察覺,只能僵著身子,盼著這陣莫名的熱意快點退下去。
「請問,想買些什麼?」女孩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卻很銳利,眼睛快速掃過兩人,顯然對這兩個生面孔充滿了疑惑。
枯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了一圈店內。貨架之間的過道很窄,最裡面的角落樓梯旁堆著幾個空紙箱,牆上掛著一個老式掛鐘,鐘擺左右搖晃,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我們不買東西。」枯指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緩,「我們想問個事。」
女孩的眉頭微微皺起,「什麼事?」她的語氣裡多了幾分防備,「你們是誰?這附近我都熟,沒見過你們。」
白百川這才抬起頭,帽檐微微揚起,露出大半張臉。他能感覺到女孩的視線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記憶裡搜尋是否見過這張臉。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我們想打聽個人。」
「誰?」女孩追問,也更警惕起來,「這附近住的都是老街坊,你們想打聽哪個?」
「你認識白千山嗎?」白百川問道。
聽到「白千山」三個字,女孩的眼神明顯頓了一下,但這表情只是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可白百川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下停頓。
「你們到底是誰,打聽他幹什麼?」女孩很快恢復了平靜,語氣平淡。
陽光透過玻璃門斜照進來,照在了白百川的身上,那光斑隨著門外樹葉的晃動微微顫抖,像極了他此刻的心跳。
「我叫白百川,是白千山的⋯⋯兒子!」兒子這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生澀,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兩個字一樣。他從未想過會這樣介紹自己,可現在為了那本筆記,為了弄清楚真相,他只能這麼說。
枯指轉頭看向白百川,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他嘴角勾起個深沉的笑意,那抹笑意裡藏著點什麼,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覺得有趣。
女孩眼睛睜大,瞳孔微微收縮,剛才還帶著警惕的眼神瞬間被震驚填滿。「你說⋯⋯你是他⋯⋯兒子?」她的聲音有些發飄,頭下意識地往右擺動了一下,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白百川點頭,說不出更多的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因為剛才說謊的窘迫而發燙。
女孩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下巴,像是在比對什麼記憶裡的輪廓。忽然,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眼裡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終於等來了什麼。她低聲說:「我叫言茹。」
這突如其來的自我介紹讓白百川愣了一下。枯指卻在這時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催促:「白千山應該留了什麼東西在這吧?」
言茹抬眼看向枯指,眼神重新竪起防備:「你又是誰?」
「我是白千山的朋友。」枯指的回答模稜兩可,視線卻掃過店內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吱呀」一聲輕響,是樓梯板被踩動的聲音。三人同時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粉色格子圍裙的婦人正從二樓樓梯上走下來。她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婦人大約五十歲上下,頭髮在腦後輓成個整齊的發髻,幾縷碎發貼在鬢角,眼角的皺紋里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沉靜。她的眉眼和言茹有幾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加溫和。
「小茹,店裡是來客人了嗎?」婦人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白百川和枯指身上時,沒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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