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空氣像被凍結了一樣,雲道眉骨的疤痕在白燈下跳動,像一條蟲正往骨頭裡鑽。白千山那句「當年要不是他」像根毒針,精准地扎進他記憶最深的那道裂縫裡。
十八年前,那個被雪和淚覆蓋的寒夜。
那時候的雲道還不是這頭白髮。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黑色長髮,眼神裡帶著未經磨練的銳氣,隊服左胸的編號「貳」還簇新得發亮。他跟在零霧身後,靴底踩過積雪的聲音被風撕得支離破碎。
雲道緊握著腰側的配槍,這是他第一次跟零霧一起行動,目標是「燼」組織的頭號殺手——白千山,情報顯示,白千山要在今晚暗殺南山區區長劉碩。
白千山這個名字在獵手特遣隊的檔案裡幾乎等同於「死亡」。出道五年,十七次暗殺任務無一失手。
而零霧作為獵手特遣隊的靈魂,也作為特遣隊隊長,這是他第一次跟白千山正面交鋒。他的編號「零」就像一道閃電,在所有殺手的噩夢里閃現。
獵手特遣隊是一支直接隸屬於政府最高安全部門的秘密特遣隊。它的存在,像是政府藏在法治陰影裡的一把手術刀,專門剔除那些寄生在法治肌體、以殺戮為業的毒瘤。
它的成立源於一個尖銳的現實,當職業殺手的手段越來越隱蔽,身手與詭計也日臻狠辣,常規警力的追捕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連保護自身安全都成了問題,更別說將其繩之以法。
特遣隊的隊員大多來自軍警系統的頂尖精英,卻被剝離了常規身份,檔案加密、行動無痕,連內部成員也只用編號和代號相稱。他們被允許在極端情況下,被授權「以惡制惡」的緊急處置權,畢竟面對以殺戮為職業的對手,過分拘謹於規則,本身就是對更多無辜生命的不負責任。
政府需要這樣一支隊伍,既是為了維護表面法治社會的完美假象,讓民眾相信「殺手終將伏法」,也是為了在暗處清理那些威脅政權穩定、擾亂社會秩序的毒瘤。它更像一把雙刃劍,劍柄握在政府手中,既用來斬殺黑暗,自身也必須永遠藏在黑暗裡,成為「必要之惡」的代名詞。
特遣隊的編號從「零」開始,到「拾」為止,共十一名成員。沒有花哨的寓意,只有冰冷的序列。這些數字是隊員的唯一標識。「零」永遠是隊長的編號,如同這支隊伍的基石。當某個編號的持有者倒在血泊裡,總會有另一個人接替,背負起前任的槍與未竟的任務。編號是鐵打的印記,刻在隊服的皮質貼片上,也刻在特遣隊的骨血裡,而穿著這身隊服的人,卻像流水般更疊,無人知曉他們的來處,也無人敢問他們的歸途。
劉區長居住的公寓樓就在巷口第三棟,六層的老式紅磚樓在風雪裡像個沉默的巨人,只有零星幾個窗口亮著昏黃的燈,透著些許暖意,卻驅不散周遭的寒氣。
雲道縮在對面單元樓的陰影裡,他緊盯著劉區長家亮著燈的窗口,耳朵裡塞著微型耳機,能清晰地聽見零霧沉穩的呼吸聲,即使隔著五十米的距離,那呼吸聲也像一根無形的線,穩穩地牽著他緊繃的神經。
「檢查裝備。」零霧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風雪的力量。
雲道立刻抬手按住腰間的配槍,又摸了摸耳後的通訊器,低聲回應:「裝備正常,通訊信號穩定。」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不是因為即將面對白千山,而是怕自己搞砸了這次任務,這位劉區長掌握著太多人的生計,也是某些黑惡勢力的眼中釘,白千山這次的暗殺,背後一定藏著更大的陰謀。
零霧在耳機裡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雲道藏身的位置,雖然看不清臉,可那道視線彷彿帶著溫度:「記住,不要衝動。」
「知道!」云道低聲應答,他知道這次任務的重要性,不然零霧隊長也不會親自行動!
情報顯示,劉區長今晚去區政府開緊急會議,預計十點半到家,而白千山就藏在這附近的某個角落。
「目標車輛已過十字路口,五分鐘後抵達門口。」零霧耳機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的聲音瞬間繃緊,「雲道,到樓梯間就位,盯住三樓東戶的後窗,我去小區正門守著。記住,沒我命令不准擅自行動。」
「收到。」雲道壓低身子,借著路邊雪堆的掩護,飛快地繞到東側。這棟老式居民樓的三樓東戶後窗正對著一片狹窄的雜物區,堆著幾個破損的木箱,雪已經把箱縫填得滿滿當當。他鑽進樓梯間,這裡沒有燈,只有樓梯轉角的窗戶透進一點慘白的雪光,勉强能看清腳下的台階。
雲道選了個二樓到三樓的轉角位置蹲下,這個角度剛好能看清三樓東戶那扇緊閉的玻璃窗。風雪拍打著窗戶,發出「呼嘯」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外面來回踱步。雲道的心跳得飛快,手心滲出的汗被寒風一吹,凍得手指發麻。
按照計劃,零霧會在劉區長走進小區正門時貼身保護,順勢引導他進單元樓門,而雲道負責監控這扇後窗。情報顯示,白千山很可能從這裡潛入偷襲。可不知怎麼,雲道總覺得心裡發慌,像有什麼東西要跳出掌控。
就在這時,他聽見樓梯間外的雜物區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碎了冰。雲道立刻拔起槍,屏住呼吸。那聲音停了幾秒,又響了起來,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細微動靜,正一點點朝樓梯間的方向靠近。
是白千山?還是夜巡的保安?雲道的腦子飛快地轉著,隊長剛才強調過沒命令不准行動,可如果對方已經摸到了這裡⋯⋯他咬了咬牙,決定先探頭看看情況。剛要起身,腳下忽然一滑,原來樓梯轉角的地面結了層薄冰,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牆,卻碰掉了堆在牆角的一塊木板。木板「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在這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
糟了!雲道心裡暗叫不好,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就聽見樓梯間上方,三樓西戶的窗戶方向傳來一聲拉動槍栓的脆響。他猛然抬頭,視線穿透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層縫隙,正看見一道黑影趴在西戶的窗台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而那人手裡緊握的黑色狙擊槍,槍口已經穿過剛被打碎的玻璃缺口,穩穩地對準了他的胸口。
是白千山!他早就利用樓梯間外雜物堆的視線盲區,繞到了目標房西側的鄰居窗戶後,自己剛才碰掉木板的聲音,無異於在漆黑的雪夜裡點亮了一盞燈,徹底暴露了位置!
雲道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他能看見對方眼底的寒意,像這寒夜裡的冰,沒有一絲溫度。白千山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槍身因為風雪微微顫動,卻絲毫沒有影響准星的穩定。
就在槍聲即將響起的瞬間,一道更快的身影從樓梯下方衝了上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重重地撞在雲道身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滾下兩級台階,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震得他頭暈眼花。
幾乎是同時,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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