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天微亮,葉敬辰一夜沒睡。客廳裡只開了盞落地燈,暖黃的光線照著昂貴的真皮沙發,卻驅不散空氣裡那股近乎凝固的焦灼。
葉敬辰坐在沙發上,指尖夾著的雪茄已經燒到了盡頭,燙紅的火點在昏暗裡明明滅滅,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卻渾然不覺。紅木茶几上,那杯醒好的紅酒還剩小半,酒液早已失去了最佳的溫度,像他此刻的心情,一點點沉下去,涼下去。
牆上的古董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神經上。距離范傑加開始行動已經過去三個小時,警局那邊依舊風平浪靜,可這種平靜本身,就是最讓人不安的信號。白千山被抓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鋼絲上行走,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而那本據說藏著所有秘密的筆記,就是懸在頭頂的巨石,隨時可能砸下來,將連同他和他苦心經營的一切,碾得粉碎。
葉敬辰想起十六年前第一次見到白千山的情景。那時他剛在商界站穩腳跟,自以為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操作藏得嚴嚴實實,卻在一個夜晚被這個不速之客堵在了辦公室。白千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風衣,手裡把玩著枚生鏽的黃銅打火機,火苗在他清瘦的臉頰上明明滅滅。
「葉老闆最近的生意做得很不錯啊。」白千山突然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尤其是南山區那塊地,都沒人敢跟你競標了。」
葉敬辰當時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沒等他開口,白千山又慢悠悠地說:「我這有個筆記,記著些有趣的事。」葉敬辰臉色煞白,他早就聽聞了相關的事情,白千山帶著那本筆記消失不見了,沒想到竟然主動找上了他,他終於明白對方的來意,不是勒索,是威脅,更是談判。
「你想怎麼樣?」葉敬辰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時的他雖已涉入灰色地帶,卻從未直面過這種赤裸裸的威脅,白千山眼底的冷意讓他渾身發寒。
「不如我跟你合作吧。」白千山收起打火機,語氣平淡,「我替你處理那些麻煩,你付我報酬。至於那本筆記⋯⋯」他輕笑一聲,「只要合作愉快,它就永遠不會出現。」
葉敬辰看著眼前的白千山,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對方手裡握著能讓他身敗名裂的證據,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本筆記里還藏著多少秘密。這個叫白千山的男人,就像一張無形的網,突然罩住了他,讓他動彈不得。
「好!」葉敬辰最終還是點了頭。
白千山轉身離開,沒再多說一個字,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直到辦公室的門被帶上,葉敬辰才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之後那些年,他和白千山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他需要白千山的刀,替他斬斷那些見不得光的麻煩,而白千山需要的是他的錢。他們像兩個在黑暗裡結伴而行的人,但卻彼此防備。
所以當白千山被捕的消息傳來時,葉敬辰開始真正感到恐慌。一個知道你所有秘密的人,一旦脫離掌控,就會變成最致命的威脅。所以他必須在白千山開口前讓他永遠閉嘴,那本筆記更是絕不能落到警方手裡。
可現在,三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任何消息。是得手了還是⋯⋯葉敬辰不敢深想,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口泛著苦澀的紅酒咽下去。
突然,茶几上的電話急促地振動起來,葉敬辰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喂⋯⋯」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辰哥,范傑加失敗了。」電話那頭是吳家耀,他帶來了葉敬辰最不想收到消息。
葉敬辰沒有說話,雪茄從指間滑落,燙在昂貴的地毯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他卻渾然不覺。
失敗了!這個消息像把劍一樣刺穿了他所有的鎮定。
葉敬辰拿著電話的指節泛白,電話貼在耳邊,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而吳家耀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慌亂。
「怎麼會失敗?」葉敬辰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卻在寂靜的客廳里撞出沉悶的回響。他緩緩坐回沙發,目光落在地毯上那片焦黑的雪茄燙痕上,那團深褐色的污漬像個不斷擴大的黑洞,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吞噬進去。
「暗網的中介發來的消息,一個小時前,警察在第三分局外的老槐樹下發現了范傑加的屍體。」吳家耀的聲音更低了,背景裡隱約傳來車流聲,顯然他還在外面奔波。
「屍體?」葉敬辰緊握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刺痛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誰殺的?」
「還不知道。」吳家耀的聲音裡透著無奈,「現場有打鬥痕跡,范傑加胸口有一處致命刀傷,兇器沒找到。」
葉敬辰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像范傑加這種狠角色,能殺了他的,絕不是泛泛之輩。
「還有什麼消息嗎?」葉敬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想起那本筆記。想到白千山被捕本身,或許會不會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誘餌,引著所有藏在暗處的人都浮出水面。
「中介帶來的消息暫時只有這些。」吳家耀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已經派人去分局附近看了,那邊已經戒嚴了,特遣隊的人也在現場。看這陣仗,他們應該很重視這起命案。」
特遣隊⋯⋯葉敬辰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知道那個這隻特殊的隊伍,一旦被他們盯上,就很難甩掉。范傑加的死,無疑給警方提供了新的線索,他們順著這條線查下去,遲早會查到自己身上。
「不能再等了。」葉敬辰睜開眼,眼底的慌亂被一種狠戾取代,「再聯繫暗網中介,讓他再找更厲害的殺手,多少錢都可以,無論用什麼辦法,必須在警方找到筆記之前,把白千山處理掉。」
電話那頭傳來吳家耀艱澀的聲音:「知道了,我這就去。」
掛了電話,葉敬辰癱在沙發上,客廳里的落地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又倒了杯紅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
葉敬辰又想起十六年前那個夜晚,白千山坐在他對面,手中的黃銅打火機明明滅滅,說「只要合作愉快,筆記就永遠不會出現」。那時的他以為自己掌控著局面,卻不知從一開始,他就成了對方棋盤上的棋子。他和白千山的每一筆交易,都像在筆記本上寫下注腳,而他的名字,早已被牢牢釘在上面。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薄霧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葉敬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他忽然覺得很可笑。自己苦心經營了一輩子,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變成別人口中的「葉老闆」,擁有了數不清的財富和人脈,卻躲不過白千山這顆定時炸彈。
城市街道上逐漸增多了行人,他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生活的疲憊,卻不知道這座城市的陰影裡,正上演著怎樣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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