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那是一幅白色的簾幕,刺耳地「刷」的一聲,瞬間在短短不到一尺的距離,有如天涯海角般的遙遠。而護理師不顧晴雅母親的哭鬧,偏執地把我們從手術室連哄帶騙地帶離開。
在手術室的外面,生命體徵監測儀的「逼逼」聲,搭配病人的哀號聲,讓原本迫切的心更加的不安。晴雅母親則是念著佛經,虔誠地朝佛祖無數次的請求。令人意外的是,曾珮芳也來了,憔悴的神情和哭腫的雙眼,把她原本匆忙上的妝,又再次的洗刷殆盡。
相較之下,我反而比較像是個局外人,靜靜地蹲在角落,空洞的雙眼凝視著白色的牆壁,自顧自地喃喃自語,但此時誰也沒辦法想像,那沾染鮮血的雙手,是僅僅十六歲的我。我像是被加了一條過失殺人的罪名,被青春審判官在束髮之年的記憶裡劃上了一筆。
SASA從遠方的自動販賣機走了過來,拿著一瓶運動飲料遞給我:
「喝點電解質吧,你從昨晚在醫院到現在都沒進食,不要累壞身體,我姊姊就在這裡上班,所以我相信這家醫院的醫療能力,你不用太焦慮。」
我點了點頭,接過運動飲料,喝了幾口後便說:
「謝謝妳,也謝謝姊姊,在關鍵時刻站出來對晴雅緊急急救,讓晴雅能維持生命跡象,一直挺到救護人員來救援。」
「是吧,我姊姊可是很專業的,你也多學學她臨危不亂的冷靜以及自信。話說曾珮芳怎麼也來了,她不是晴雅昏迷的元兇嗎?怎麼還有臉過來踢館?」
「我也不知道耶,不過看她哭得撕心裂肺,而且也不像是鱷魚的眼淚,不如我們去問問看。」
我一說完,就跟SASA往曾珮芳坐的地方前進,曾珮芳看到我們走了過來,恐懼地揮著手說:
「我不是兇手,我真的不是兇手,我只是受不了青芽她什麼都贏過我,所以就要我男友略施薄懲,但我沒想到我男友這麼狠毒,竟然對她下藥,這實在是太令人髮指了,為了這件事,我來醫院前就已經跟我男友分手了,我真的沒想到青芽會因為這件事情而自殘。」
「妳真的很差勁耶,曾同學,什麼略施薄懲,妳已經犯法了妳知道嗎?這可是會坐牢的。雖然站在理性角度來看,晴雅自殘和你們的惡行不是直接的關係,不過我建議妳還是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免得我看到妳的嘴臉,就想要通報警察把妳抓走。」
SASA憤怒地跟曾珮芳嗆聲,我在旁邊點頭如搗蒜,曾珮芳則是想要再說一些什麼為自己辯駁,卻骨鯁在喉。
「女孩安好嗎?孩子,我照你吩咐的,把掛在你房間的風鈴拿來了。」
姑丈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出現,他身上還穿著雨衣,濕漉漉的身體抱著那串晴雅送我的風鈴。
「謝謝姑丈,等晴雅脫離險境後,我就可以把鳥風鈴掛在她的床頭邊,這樣她就能跟鳥風鈴對話,不會無聊了。」
我跟姑丈接過風鈴,並跟他道謝,姑丈真的就像超級外送員一樣,才剛來沒多久就瞬間離開醫院了。
以前我總以為世界上比熱最大的物質是「水」,因為水不容易帶走熱。但如今我終於知道世界上比熱最大的其實是「時間」,這種煎熬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卻怎麼帶也帶不走。
幾小時過去,醫生終於從手術室走了出來,用不帶有任何情緒的語調說:
「病人已經脫離險境了,今天在加護病房再觀察一下,應該明天就能轉普通病房了。」
醫生的這番話讓現場的人瞬間都鬆了一口氣,我也暫時如釋重負,被情緒折騰整夜的我直接癱軟在椅子上。曾珮芳則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不知道在心中在盤算什麼。而這時候,晴雅的母親居然主動擁抱SASA,哭著對她說:
「謝謝妳,也謝謝妳姊姊即時救援,更感謝她在醫院還鬧血荒的情況下,捐了『滿腔熱血』給晴雅。」
晴雅媽媽抽抽噎噎地說著,旁邊的護理師則翻白眼說:
「不要講得好像只有RARA一個人的功勞好不好,我們也有份,妳也應該擁抱我們這幾個護理師。我們都是看在好同事RARA的份上,只要血型是是O型的,都有加減捐一些喔。這麼年輕可愛的女孩,如果香消玉殞,多可惜啊。」
「阿,那你們怎麼當初不找我捐。」
我忍不住問了起來,SASA敲了敲我的頭說:
「你不是O型,而且你又還不到可以捐血的年紀,不過你有這種心意,我想晴雅就心領了!
對了,講一個小插曲,你知道這次開刀的麻醉醫師嗎?她可是我姊姊的男友喔,他麻醉完出了手術室,就隨口跟RARA說晴雅真的很美若天仙,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我姊是個醋罈子,氣到說下次換她割自己手,要他看著辦,姊夫才趕緊安慰她說:『妳怎麼捨得割自己的心頭肉呢?』哈哈,他們兩個真的是有夠妙的小倆口。」
「哈,還蠻有趣的故事,好在SASA妳沒有跟姊姊一樣愛吃醋。」
「當然,我這個人從來都不吃醋的。話說有個昨晚口口聲聲說要追我的人,特地出動姑丈回去拿他和他初戀的信物,我絕對沒有為這樣而眼紅喔,哈哈。」
SASA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柳橙,你想想看,一個在醫院養傷的少女,才剛受完情傷沒多久,哪裡都不能去,只能被迫盯著那個傷害她的舊情人送的信物,每天睹物思人,這是多麼的羅曼蒂克阿。」
SASA話語中帶刺挖苦我。我低下頭看著在我胸口的風鈴,還不小心挪動一下身體,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剎那間我感到尷尬又羞愧,此時我只好摸摸鼻子地跟SASA認錯:
「對不起啦,SASA,我只是純粹想要晴雅趕快好起來而已,沒有想到妳和她的感受,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比較好?」
SASA聽完後,用一種充滿挑逗的語氣回應我:
「亡羊補牢猶未晚矣,你就把風鈴打碎,丟到回收箱不就解決了,怎麼樣,幹不幹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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