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月憐『情感過於豐富』的疑問,林昭寧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
以前的他,就像一潭死水。不在乎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不在乎外界怎麼看他、怎麼對待他,更對世界的走向不曾上心。就如同當初看了新聞,從月憐口中得知世界將迎來綠潮末日,他也只是平平淡淡地「喔」了一聲。
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自己開始有了情緒的起伏?開始會為了長青哥的安危而怒火攻心?會為了小蝶的淚水和受辱而心如刀割、奮不顧身?會為了整個泊岸村的命運而押上自己的性命?
他站起身子,延展了一下被摔疼的後背,習慣性的站在床邊,望著床沿的方向。好像記憶中有某個相似的場景被喚醒、重疊,讓他不自禁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床邊,空洞虛無地說了一句——
「是不是我有天生神力?」
破碎的記憶開始快速重組,一片一片拼成了一個美麗少女的模樣,明眸皓齒,膚白如月光皎潔,風華如朝陽耀眼。她坐在床邊和他說話,時而嬌叱、時而溫柔、時而羞憤又時而孤冷。她陪伴了他一年多時光,從天下太平的世界運轉到末日綠潮的終章,他的身邊都有她的身影。
「月憐,」林昭寧喉嚨嘶啞,帶著一絲哽咽的熱意,「是妳。」
「妳成了我的家人,讓我重新擁有了人的情感。」
月憐不語。如果她還能化成人型,她現在已是淚人兒。她默默地接納了這份難以言喻的情感共鳴。
他又怎麼會知道,也是他讓月憐擁有了人類的情感。
兩人都沉默不語,時間彷彿凍結在了此時此刻。
但安靜並未維持太久,因為屋頂上又傳來了煞風景的冷哼,語氣如同冰冷的刀鋒:「一個時辰到了,上路。」
林昭寧憤恨的臭罵著:可惡的川兒子!林昭寧內心默默地又把黎川降了一個輩分,老弟變兒子。
李長青、陳小蝶和王鐵柱三人入內。兩個壯漢架著林昭寧,笨拙地朝門口走去,卻在僅僅過了兩個門卻撞了三次林昭寧的右手後,被陳小蝶一聲怒叱給趕去拿行李。陳小蝶的眼神裡充滿了焦急與憤怒,她再也不相信這兩個粗手粗腳的男人能好好照顧她的昭寧哥。
一行四人走出李長青簡樸的院門後,黎川一個騰躍就落在他們身旁,右手將龍槍斜持在後,身影揚起一陣塵土,衣袂翩翩,風姿卓卓,「該解決的事情就別再拖了。」
語畢,他轉身走在前頭,腳步輕盈,四人只能艱難地跟在後頭。
李長青壓低聲音,悄悄地說:「等等我會擋住他,昭寧老弟你儘量晚一點被抓到。」
「嗯?」林昭寧轉頭看著李長青那張信誓旦旦的大臉。這完全不相信他跑得掉的言論,是不是有點傷人?既然不相信逃得掉,為什麼還要浪費力氣擋?擋心安的嗎?
攙扶著他的陳小蝶也握緊了小拳頭,小小的身板一赴視死如歸的決心:「我也會努力的,不然、不然…」
「我色誘他。」最後四個字聲輕似羽、細若蚊吟,但聽在三個男人耳中如同晴天霹靂。
「咳咳!」王鐵柱猛咳兩聲,李長青表情瞬間扭曲,那個小身板自己沒點自覺嗎?
「你們別瞎忙了…唉?唉!等等,小蝶你扣子先扣好,不好看!」林昭寧哭笑不得,無奈地說,「黎盟也不一定就下了殺令,況且我身為山之民,總還是有一些保命手段的,對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李長青緊繃的心情稍緩,輕輕地將右拳擊在左掌上,帶著一絲期待。「透露一下,還有什麼後招?」
林昭寧身體微微前傾,故意頓了頓,神神秘秘地說:「別招搖,我有天生神力。」
啪喀!
一聲清脆的木裂聲,李長青緊握的右手,捏斷了行李的木製手把。王鐵柱流暢地給了路邊的圍牆一記右勾拳,石屑灰塵簌簌落下。就連陳小蝶攙扶的小手也瞬間收緊,捏得林昭寧嗷嗷求饒。
「媽的,就知道你在唬爛!」三人怒吼!
四人卻沒注意到,走在前頭,身形挺拔的黎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不自覺地露出一個難以猜透心思的淺笑。
一行人走到了北村口,林昭寧突然停下腳步,對著王鐵柱歪頭皺眉,語氣疑惑地問:「鐵柱哥,川老弟又沒說要帶你,你怎麼跟著來啊?」
「什麼意思?」王鐵柱一愣。
一行人,就連黎川都猛地轉頭,充滿困惑地看著林昭寧。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根筋從腦門通到尾椎的嗎?
殺紅眼的瘋子跟一條筋的愣子,哪個才是他呀?
看著眾人的表情,林昭寧猛然瞪大眼珠,憤怒地說:「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鐵柱哥也搭進來了?」
他憤怒的望著黎川,齜牙裂嘴的怒吼,「川孫子!你們說話不算話是不是?!放了我的鐵柱哥!」
黎川一個本質謙恭的青年也被這句嗆得翻了白眼,嘴角抽搐,怒叱:「你個神經病!快走了!」
「唉?」看著王鐵柱又往前跨一步,黎川連忙阻止,「那個王大哥止步,拜託你別跟了,這傢伙又要發瘋了!」看著已經發出兇犬低鳴聲的林昭寧,黎川突然覺得這任務有點棘手。這個瘋子陰晴不定的,黎川不怕殺人,但總感覺會不會莫名其妙又被算計了。
看著這氣氛都搞沒了。王鐵柱也明白黎川的意思,一臉無奈,嘆了口氣,「好吧,做老哥的就送你們到這裡了。」
黎川領著三人,繼續往前慢慢走遠,後面傳來王鐵柱一聲聲的叫喚,他的聲音粗獷,卻滿含真摯。
「長青啊,照顧好小蝶,別讓村莊的孩子受委曲。也…看看能不能再照顧到昭寧老弟。」李長青微微點頭,背對著揮揮手,腳步未停。
「小蝶,在外面不比村子裡,被欺負就回來村子裡,村子裡的大家都是靠山。」陳小蝶珠玉盈眶,一手攙著林昭寧,一手拭淚,她知道,這一步踏出就是前途未卜的荊棘路。
「昭寧老弟啊…」林昭寧淺淺微笑,正想帥氣地揮揮左手告別,卻被後面那一句話語驚愕地轉頭,呆呆地望著村口,那本來該是只有王鐵柱一人的村口啊,現在卻人如潮湧,他們齊口同聲。
「願你此生平安順遂,泊岸村的門,永遠為你敞開。」
王鐵柱此時已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木匠,而是一個領頭人,領著村裡的長老、老者、婦人、孩童。他們雙手拱起,躬身作揖,盈盈拜下。
這句話像一支箭,一支不帶刺的溫柔的箭,輕巧地紮進了他的心窩最深處,觸動了那個沉寂的靈魂。
到底為什麼開始有了情感?
因為,已經有人開始接納他、包容他、並且愛著他。他們給了他一個『家』的座標,一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無處可歸的孤兒,可以安身立命的棲身之所。
眼淚已不受控地簌簌流下,林昭寧用左手輕輕拂開陳小蝶攙扶的手,忍著劇痛與疲憊,將雙手合攏,他動作笨拙、但真心誠摯地拱手,腰身漸俯,向前一揖,聲帶顫意卻清晰可聞。
「昭寧,承蒙各位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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