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漩渦中,林昭寧又回到了與月憐在舊時代初識的那天。
少年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緩慢地走到講台前。一個地中海髮型、鼻樑架著厚重眼鏡的數學老教師,嘴裡講著不流利的台灣國語,一張口就唾沫四濺:「林—昭寧,考—這什麼東西咧?不—讀書,一輩子沒—出息...」每個句子都要挑一個字來拉長音,語氣中帶著嘲諷和羞辱。
林昭寧只是默默地拿了考卷,小聲地說了聲「謝謝老師」,然後緩步走回位置上。
其實,他不知道學習能做什麼。他並不缺錢,那對從沒見過的研究員父母,讓他當個廢材也能衣食無憂。他年幼時也曾經品學優異過,但那又如何?他的成績得不到誇獎,他的努力沒有人看見,他在這件事上面找不到『成就感』,這個驅動他前進的理由。
下課後,同學三三兩兩、指指點點。這種鄙視的眼光、嘲笑的言語,對他已然麻木了。
成長的路上,一直都是這樣,所以他開始把自己埋進漫畫中、小說裡。有些劇情他會記得,但是大多數的他都沒什麼印象,因為他只能寄情於文字間,讓空虛的心靈隨著人物的情緒而起伏。他不想當孤獨奮鬥的主角,因為這些主角沒真的體驗過孤獨;而他,寧願當一個能享受到親情與愛的配角。
相遇,則發生在那天放學後。
下了校車後,一個漂亮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少女,在回家路上的巷子內攔住了他。少女很美,她於光影之間,迎風而立,身影如同被午後陽光剪裁而成。長髮如黑瀑傾瀉,光線在髮間碎成星點。她的五官精緻,彷彿被落日餘暉雕琢,眉眼間有冷靜之型,卻又透著柔和之意。那修長的身姿被素色雲裳包裹,青羅微漾,在動靜間竟能勾勒出完美的曲線,既不削弱、亦不多餘,彷彿仙女下凡般盈盈動人。
林昭寧呆愣地看著月憐。只見月憐身姿搖曳,緩步走來時,他以為自己擋路了,下意識地側過身子,準備讓道。
月憐盯著笨拙讓道的少年,露出溫和的微笑:「你好…」
「我不信教!」林昭寧想也沒想直接脫口而出,然後兩人都疑惑地互相凝視。
月憐無奈地搖搖頭:「你誤會了,我不是傳教士…」
「嗯,我知道。」林昭寧歪了歪頭,上下掃視著月憐的服裝,「穿道袍宣傳道教的我也沒看過。」
林昭寧的第二句話又讓月憐沉默了半晌。林昭寧看著面前這個突然呆愣著的美麗少女,想著悄悄地繞過她。就在兩人擦肩而過時,月憐突然握住了林昭寧的手,語氣凝重地說:「我是現任主神的侍靈,主掌書籍,現在…」
只聽林昭寧大喊一聲「媽呀」,甩開月憐的手,邊跑邊喊:「很漂亮的神經病,還是神經病!」
月憐被這個少年的言行舉止弄得錯愕,她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腦迴路。
看著逐漸跑遠的林昭寧,月憐右足輕點,身姿幽美飛騰而起,一瞬間玉手就勾住了林昭寧後衣領,卻不料他的體格如此羸弱,這一勾竟讓他後仰倒下。
林昭寧在意識消失前,看到的是月憐驚恐的神色,和整個背頸傳來的劇烈疼痛。
碰!
他倏睜雙目,嘶了一聲,後頸連帶著整個背部都帶來火辣的刺痛。耳邊傳來的,是王鐵柱和陳小蝶帶著慍怒的斥責:「長青,昭寧老弟就受傷了,你怎麼摔他啊!」「是啊,長青哥,能不能溫柔一點,昭寧哥傷的那麼重!」
接著是李長青慌慌張張、充滿歉疚的聲音:「我就想著將他放下,是他突然身體動一下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然後三人被林昭寧的呻吟聲吸引,忙跑過來,過程中三人推擠,王鐵柱又撞到床板,引得林昭寧又呀了一聲。
陳小蝶怒目瞪著兩個大漢,語氣兇狠,像罵孩子般對著兩人:「你們兩個出去!昭寧哥都被你們弄痛了!」
王、李二人悻悻然地離開。剛出了房門,李長青帶著烏青的黑臉又探出半個頭,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往內瞧。
「出去!」
陳小蝶盯著門口那半顆頭緩緩縮回,過了一會兒,轉頭牽起林昭寧的左手:「昭寧哥好點了嗎?村裡大夫說傷口不深,就是失血過久。」
「昭寧哥,你怎麼那麼衝動,村子裡沒人怪你的,大家都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說著說著陳小蝶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長老都說,如果不行,要大家一起拚了。」
「長老說,自己的村子自己救,要你,先逃走,不要管我們。」此時陳小蝶已泣不成聲,淚水滴落在他左手的繃帶上,暈開一片片濕痕。
此時門口也走進來兩位壯漢,語氣壓抑難過:「你走吧,我們都會掩護你的。」
林昭寧看了看兩人,然後左手撫上陳小蝶的頭頂,仰起頭不讓淚水流下。
本來吧,長老能成為長老,本就不該是太過愚鈍之人。他們當然也看得出來,林昭寧最後的最後,將自己重新與李長青、陳小蝶及黎川綁在一起,就是要讓黎盟的人最後能除掉自己。
這是這一連串談判中,林昭寧給黎盟的最後一個籌碼——永除後患!
只有少了自己這個能威脅黎盟、能將黎盟逼入絕境的存在,他們才能放心地接納泊岸村。
「大家,都最後一步了,讓我...」
「不行!」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林昭寧正欲勸導他們,卻有一道聲音冰冷的從屋頂傳來,讓眾人心中如墜冰窖:「他說的沒錯,這最後一步必須完成,而且,他也逃不掉。」
是黎川,黎盟此行中的最強者,也是他們的『追捕者』。
「來站哨了啊?川老弟。」林昭寧看著天花板,語氣輕鬆地笑著,「別擔心,該讓你完成的任務不會讓你失敗,就當老哥給你一拳的賠禮哈!」
一聲冷哼,屋頂再無聲響。
林昭寧看向面色難看的三人,嘴角勾起淺笑:「別擔心也別難過,你們先出去讓我準備一下,好嗎?」
三人起身離開,他們皆想著林昭寧正做著赴死的準備,步伐沉重,氣氛低迷。
等三人離開後,林昭寧突然對著心中吶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根本沒想到後面的事情,怎麼會要被殺了呢?這結局怎麼變這樣的啊?我當時在想什麼啊?」
「月憐!死哪去了?怎麼辦呀!」林昭寧的崩潰還在持續,他抱著頭,在木床上發出無助的低吼,然後又牽動傷口,嘶哈亂叫。
看著他,月憐感覺很無奈。
這個大男孩到底是聰明還是憨厚啊?感覺上,他的這些權謀與手段,都不像是他深思熟慮過,反而像是刻在潛意識裡的某段片段,讓他在關鍵時刻搬上了現實中。
難道?這是他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漫畫和小說後,產生的特殊化學反應?
就連月憐也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太瞎了吧!」
「哈?」林昭寧歪著頭,滿臉困惑。
月憐輕咳了兩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你先別擔心,這個人類的境界還未到靈覺境,我剩下的靈力或許不能傷到他,但製造個幻境困他一兩天應該還行。比起沒有靈智的木骸,有情感的人類更容易陷入幻境一些。」
「現在有件事我很好奇,」月憐語氣突然嚴肅,認真地說:
「昭寧,你不覺得—」
「你現在的情感,太過豐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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