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會所內現在許多人正在來回走動,長老跟王鐵柱正在處理現場,並安排著接下來可能會有的麻煩;黎盟的四位領頭人則聚在角落商討;幾位黎盟的弟兄將被放倒的官員們抬走,包含那個昏厥的何大人,他們要將他盡快帶離村子。
林昭寧坐在村會所內簡陋的木椅上,眼神呆呆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他的雙手,尤其是右手,食指與中指折斷,多處擦挫傷,雖已不再流血,但乾涸的暗紅痕跡仍然令人怵目。
陳小蝶蹲跪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用村內最好的跌打藥膏為他上藥,眼裡依然帶著淚花,驚魂未定的神情中,蘊含著擔憂與感激。
「昭寧哥,你的手…」陳小蝶的聲音有些顫抖,當藥膏塗抹到最痛的指骨時,林昭寧嘶了一聲,她連忙輕輕吹著氣,緩解上藥的疼痛。
「小蝶啊,」林昭寧眼神真摯地看著陳小蝶,突然整張臉難看的皺在一起,哭喪的說:「我完蛋了,剛剛那個人不是我,我怎麼揍了御院的人呢?怎麼辦?啊?」
林昭寧突然抱著頭,然後牽扯到傷口,又嘶嘶哈哈的亂叫,最後再度坐回原位,面色沮喪,喃喃自語,「我剛剛怎麼會揍他呢?」
陳小蝶被林昭寧的動作和言語搞的一愣一愣的:「昭寧哥,你還好嗎?我指的是身體和心靈都還好嗎?」
林昭寧只是點了點頭,又陷入沉默。
他心裡是真的懊悔。雖然月憐准許他做自己,但是他可以出面阻止就好了啊,怎麼把人給揍了呢?把人給揍了也就算了,反正他也欠揍,但是怎麼又把已跟黎盟談好條件的冊子給撕了呢?這本來撕了,事也不大,怎麼又揍了人家兒子?那一身武功護體,現在好了,人家臉皮都沒破,我手指倒是斷兩根。
林昭寧嘟嘟囊囊,小小聲的碎念:「我他爹,還傷我,倒反天罡了他!」
陳小蝶沒有聽到他的呢喃,低聲問道:「昭寧哥,你說你已經…招惹了那位何大人,御院不會放過你的。黎盟主又不願意帶你走,你該怎麼辦?」
「回山裡吧!」林昭寧安慰著陳小蝶,「黎盟主答應會帶走你和長青哥了,鐵柱哥沒出手應該不會有事,你放心吧。」
然後他伸出左手摸了摸陳小蝶的頭,「好妹子,長青哥不在,還有昭寧哥能保護你呢!」
陳小蝶被摸頭,一下子耳根都紅了。
這時王鐵柱剛好走過來,面色歉疚的對著兩人,「昭寧老弟,小蝶妹子,是做老大哥的沒保護好你們,我該死!」
林昭寧抬頭凝視著王鐵柱良久,那眼神讓王鐵柱更加愧疚,低著頭,身影好像突然小了一號。
林昭寧突然說,「鐵柱哥你完全沒做錯,別感到愧疚,保護家人是男人的職責,你和我都是。」
這句話沒有影射,沒有諷刺,但卻讓王鐵柱突然仰頭,斗大的淚珠不斷滑落。
他何嘗不想挺身而出,但是他的妻子該怎麼辦?自責化作眼淚、內疚成了嗚咽,一個大男人的內心在這一刻崩潰。
陳小蝶慌亂的安慰著王鐵柱,「鐵柱哥別這樣,我不是沒事了嗎!昭寧哥也,呃、也沒事吧!你別自責了。」
看著已經開始腫起來的右手,這沒事?林昭寧有點無奈的舉起左手,「對啊,沒事的,這左手不是好好的嗎!」
「而且,目的都達到了。」
還在抽咽的王鐵柱、手忙腳亂的陳小蝶,似乎都沒聽到林昭寧這句小小的呢喃。
另一邊,村會所的角落裡,黎廣、黎川父子與二把手鐵岩正低聲進行著他們的商討。
黎廣雙臂抱胸,眼神微凝,看著另一邊的林昭寧,「川兒,你是否太大意了?一個沒習過武的瘦小平民,竟能讓你毫無防備地吃下這一拳?」
「太突然了,也大意了,孩兒會謹記此次教訓,不會再犯。」黎川手撫著左臉頰,這拳對他這個境界的人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傷。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退了一步?沒殺傷力的一拳自己卻退了一步?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讓他有點心顫。
是『畏懼』?
黎廣還不知道黎川內心中的波瀾,口頭訓斥一句後,便轉向鐵岩,「老鐵,你怎麼看這個林昭寧?」
「那小子確實很瘋,但素質太差,身體也差,腦袋似乎也容易熱。如果身體素質佳,已他那個瘋勁,修為可能不會在川兒之下,可惜了!他注定是個平民。」,鐵岩頓了頓,操起放在腰後的雙斧,語帶些許興奮,「不過,那個李長青很不錯。他常年伐木,體格強健,臂力驚人,我玩了一輩子斧頭,當我的徒弟肯定適合。」
黎廣的雙指摩挲著下巴,「好吧,那個長青就交給你了,會製造晶符的年輕姑娘也很有價值,這小瘋子帶著跟雞肋一樣...不過我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太合諧?」
那邊還在竊竊私語,這邊陳小蝶終於將哽咽的大漢哄好,和林昭寧說著要先陪王鐵柱回去調適調適心情,順便自己也換身乾淨的衣服再過來陪他。
林昭寧目送她離開,隨後身體往後靠,後腦杓抵著身後的牆面,卻忘記了頭上還有個腫包,又自己再那嘶哈了一會。
這時,月憐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不再是之前的慍怒和疲憊,而是充滿了柔情與心疼。
「你後面多揍這拳,值得嗎?」
「妳在說什麼呀?」林昭寧左手枕著後腦,讓自己靠在牆上能舒服些,「泊岸村我肯定不能待了,黎盟也不帶上我,現在這情況,妳忍心離開嗎?」
「你這臭小子不用把自己說得像算計我一樣,」月憐輕輕歎了口氣,「你們三個和那個黎川都得罪了那個姓何的,你用這層關係綑綁住四個人,讓黎盟摘不掉,但是他們也不傻,肯定會以保護你們來勒索,所以你索性以瘋子形象讓他們在短時間內產生比較心態,讓他們認為『另外兩個都有用處,就你是個瘋子而已,要來幹嘛?』,以此來讓他們當下口頭承諾可以帶走他們兩個,對嗎?」
「是這樣嗎?」林昭寧歪了歪頭,「這麼深奧我能想得出來?」
月憐嘆了口氣,「你能裝瘋,但我也不傻。有想過這招沒用該怎麼辦嗎?」
「有想過,但沒想出來。」林昭寧回答的乾脆,「腦細胞跟不上腎上腺素。」
「又搞砸了,妳失望嗎?」
月憐輕輕的笑著,笑聲中帶著寵溺跟驕傲,「很驕傲呢!當下那種情況,我也忍不了。而且我也想過,見死不救的你,真的是原本的昭寧嗎?我無法想像,我會多麼厭惡這樣的你。」
「就差一個天生神力就能當超人了。」林昭寧也跟著笑,牽動了傷口又嘶嘶哈哈,惹的月憐一陣咯咯嬌笑。
林昭寧坐起身,目光盯著臃腫的右手指,「月憐,妳還是沉睡吧。」
聽月憐沉默未回應,他繼續說道:「妳住在我心裡面,是因為那時候冰封我的時候沒了肉身嗎?」
一聲嘆息,似是默認了這件事實。月憐幽幽的說,「當時做出下凡的選擇時,我的境界就跌至靈覺境了。那時事態危及,那些木骸以你們當時的人類根本無從抵禦,我犧牲了肉身換來暫時回到天象境來冰封你。」
林昭寧也跟著嘆氣,「等價交換?還真的被我猜中了...」
「你別難過,」月憐恢復了堅定且柔和的語氣,「我們物靈成仙本就沒有肉身,是用靈力幻化而來的,這次沉眠也是為了能重新凝鍊肉身與你相見。」
「六年,給我六年時間,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甦醒與你相見。」
林昭寧用左手拭去點點淚光,「好,你記得設鬧鐘。」
月憐與林昭寧又打鬧了一會,才依依不捨的說:
「記得你遇到危險時,在心中大喊我,縱使天地崩壞,我也會立即醒來替你遮風避雨。」
「等我,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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