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八十二章

夜深人靜，王府東廂書房只留了一盞油燈。

狼毫筆尖在粗糙的摺紙上急速遊走，沈珵伏在紫檀大案前，眉心死死地擰出一個深川，手腕懸空，筆力勁挺得幾乎要將那層薄薄的宣紙直接戳穿。

他正跟刑部送來的一份絕密回函死磕。

這案子從江南舊黨一路燒到鹽幫的地下錢莊，牽一髮而動全身。

沈珵覺得自己像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每一筆批註都得把準了脈，生怕墨尖稍有偏頗，就會牽出蘿蔔帶出滿地的血泥。

眼看他就要將最後一句批語落筆，大功告成之際，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沈珵後頸的汗毛瞬間炸立。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雙溫熱的手悄無聲息地自他後腰環了上來，力道大得驚人，將他整個人嚴絲合縫地鎖進了那股濃烈的龍涎香裡。

「珵珵何時肯給本王個名分？」溫熱的呼吸直接噴灑在沈珵最敏感的耳側軟肉上。

沈珵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猛地一個哆嗦，狼毫筆在那份絕密摺子上極其慘烈地劃出了一道長達三寸、無可挽回的漆黑墨痕。

沈珵看著那道毀了整晚心血的墨痕，呼吸當場停滯，「你是不是跟我的筆有血海深仇？！」

他幾乎是生無可戀地扔掉毛筆，咬牙切齒地轉過身，死死瞪著眼前這個罪魁禍首，「每次！只要我一寫得順手，你就像個水鬼一樣纏上來！」

謝衍卻絲毫不覺得自己闖了禍，他反而變本加厲地貼了上去，直接將高挺的鼻樑埋進沈珵的頸窩裡，微涼的鼻尖精準地蹭過沈珵鎖骨側那條因為憤怒而突突直跳的青筋。

「對。」謝衍閉著眼，極其不要臉地承認了。

沈珵氣得頭頂冒煙，胸膛劇烈起伏，「名分是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要的嗎？！得看表現！」

謝衍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竟罕見地浮現出幾分天真與無辜，他微微偏過頭，「那你說，要怎麼表現？」

「等我當上當朝首輔、權傾天下、一腳踩著六部尚書的時候！」沈珵露出一抹極度惡劣的笑容。

他咬牙切齒地畫著大餅，「等我能一隻手批摺子，另一隻手還能順便抽你一巴掌的時候！到那時再說！」

說罷，他轉身欲再次執筆，氣勢如虹，簡直想用筆尖戳穿謝衍的腦袋。

「那我明天一早就可以推你當首輔。」謝衍的聲音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討論明早喝什麼茶。

沈珵伸向筆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婚書我半年前就寫好了。」謝衍看著他的背影，慢條斯理地繼續往下扔炸彈，「三書六禮樣樣齊全，我親手寫的生辰八字。」

「現在就壓在我臥房床榻的最底層，用紅繩綁著，外面裹了三層油紙，還撒了西域進口的防潮香粉，保證萬無一失。」

謝衍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抹人畜無害的弧度，目光卻燙得嚇人，「沈大人要不要現在就隨我回房⋯⋯去蓋個私章？」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沈珵猛地轉過身，整張臉「轟」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嗯。」謝衍笑得極其溫柔，那雙眼睛裡卻翻湧著某種偏執的暗流，「從當年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就沒打算好過。」

說著，他還一本正經地拿起桌上那張慘遭毀容的摺子，假模假樣地端詳了兩眼，「嗯⋯⋯不錯，錯字兩個，貫穿的劃痕一條。狂放不羈，力透紙背，不愧是你。」

沈珵忍無可忍，他一把奪過那張被糟蹋了的摺子，揉成一團，狠狠朝謝衍那張俊臉砸了過去，「滾滾滾！立刻滾出書房！」

謝衍輕笑出聲，抬手穩穩接住那個紙團，順手將其展平放回桌角。

他理了理毫無褶皺的衣袖，神色一派從容，「我可以滾出書房，也可以滾進你被窩，更可以⋯⋯滾進你心裡。」

沈珵徹底敗下陣來。他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血液全衝上了頭頂。

他從指縫裡悶聲悶氣地吼道：「你給我等著！哪天我真成了首輔⋯⋯我會親自去太和殿前稟告我倆的事！」

他頓了頓，猛地放下手，「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謝衍，是我的人。」

謝衍沒有說話，他突然精準地扣住了沈珵的手腕，微微用力，將他從書案邊一把拉了起來。

兩人面對著面，鼻尖與鼻尖之間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離。

沈珵本能地想要掙脫，卻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牢牢釘死在原地。

那雙眼睛裡褪去了所有的算計、權謀與戲謔，裡面藏著無數個日夜的克制與瘋狂，但也毫無保留地，袒露著只屬於沈珵一個人的、近乎卑微的柔情。

「不急。」謝衍的氣息拂過沈珵的鬢角，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的聲音極輕，「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只要你不走。」

沈珵猛地睜大眼睛，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狠狠捏住，酸澀感瞬間沖上鼻腔。

他沒有再掙扎，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鐵鏽味，才用那種幾乎是從胸腔深處逼出來的、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開口：「⋯⋯一輩子都不會走。」

謝衍渾身一僵，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他，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自己的骨血裡。

下一瞬，他猛地將人一把拽進懷裡，雙臂收緊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沈珵的肋骨勒斷，衣料發出劇烈的摩擦聲。

滾燙的嘴唇貼在沈珵的耳廓上，謝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隱忍而微微發著抖，「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沈珵把臉埋進那股濃烈的龍涎香裡，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胸膛相貼傳來的、劇烈而同頻的心跳聲，極其輕微、卻無比堅定地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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