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羅閣主堂的穹頂深陷在濃墨般的夜色裡,唯有一盞即將熬盡的油燈在沈厲寬闊的脊背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孤影。
他低頭把玩著一柄通體烏黑的短刃,那刀通體烏黑,鋒刃隱匿,乍看平平無奇,卻是一柄曾無聲斷命的利器。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夾雜著夜露濕氣的冷風倒灌而入,吹得燈芯猛地一跳。
沈珵跨過門檻。皮靴停在距離沈厲七步遠的青磚上。
他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個並不寬大、卻彷彿能遮蔽他半生陰影的背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這一路⋯⋯遲早會走到今天?」沈珵終於開口,嗓音有些發啞。
沈厲沒有回頭。 棉布依舊不疾不徐地擦過刀柄的縫隙,沒有絲毫停頓。
「從我扔下這裡的腰牌、選擇去考科舉的那一天起,你嘴上說著不管,卻把暗樁安插在我身邊。」 沈珵的語速開始加快。
「你連我租的院子在哪條巷弄、結交了幾個同窗、甚至喝過幾次酒,都摸得一清二楚。」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你從不給我任何態度。」
沈珵修長的手指死死攥著青色的袖口,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你只是從小把我關在刑具室,教我怎麼聽骨頭斷裂的聲音,教我怎麼把刀子捅進別人最軟的肋骨裡去逼出真話。」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你就不能⋯⋯讓我做個乾乾淨淨的讀書人嗎?」
「哪怕只是一回⋯⋯讓我以為我是靠著自己那支筆考上的功名,而不是你處心積慮打磨出來的一把剔骨刀?!」
擦拭短刃的手終於停了下來,沈厲緩緩轉過身,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眶發紅、卻將脊背挺得筆直的青年,「你怕一旦染上這層血腥味,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你怕自己變得跟我一樣,被這朝廷當成最好用的凶器。」沈厲的聲音很低,「滿朝文武見了你都得磕頭,卻沒有一個人敢跟你喝一杯熱茶。」
沈厲將短刃平放在紫檀桌面上,「你怕你寒窗苦讀十年,到頭來發現自己不過是一隻在天羅閣的棋盤上、自以為飛得很高卻從未掙脫過引線的風箏。」
夜風撞在糊著窗紙的櫺條上,發出低微的嗚咽。
「對。」 沈珵咬著後槽牙,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我想乾乾淨淨地活著⋯⋯不是因為我想逃離這個家,是我怕我這輩子都只能活成天羅閣案頭上的一份卷宗。」
「那麼現在,這刀給你。」沈厲屈起食指,將那柄泛著幽冷烏光的短刃,順著桌面緩緩推到沈珵面前,「從今往後,是要拿它去殺人,還是把它扔進護城河裡,你說了算。」
他抬起眼皮,目光沉靜如淵,「但如果你真想拿它去砍那些魑魅魍魎,我也會教你怎麼握刀才不會割傷自己的手。」
沈珵低下頭,他的視線落在刀柄末端,那裡有一道極其隱秘的、用刻刀深深剜出來的殘痕,隱約是一個「珵」字。
他看著那個字,喉結滾動了兩下,忽然低下頭,發出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嗤笑: 「你這老匹夫⋯⋯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毒。」
沈厲發出一聲冷哼,嘴角卻牽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這還不是跟你娘學的。」
「她那是嘴毒心軟。」沈厲伸手去拿茶壺,「你呢?你是死鴨子嘴硬,還動不動就炸毛。」
「我才不像你這般冷血。」沈珵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嗯,你像你娘。」沈厲低聲笑了。
「你還說?」沈珵瞪著他,「當年是誰半夜把我從被窩裡揪出來背剔骨刀譜?是誰把我關在停屍房記人體骨骼圖?現在你跟我說我像我娘?!」
沈厲一邊倒茶,一邊慢條斯理地回敬:「為父現在甚至懷疑你當初拼了命地考狀元當大官,純粹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騎在老子頭上,指著鼻子罵回來。」
「我若真想罵你,還需要等到穿上這身官服?」沈珵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不屑地偏過頭。
「那你現在罵啊,為父洗耳恭聽。」沈厲將一杯熱茶推到桌沿。
「⋯⋯我怕你回頭去跟我娘告狀。」沈珵嘟囔了一句。
「她不會怪你,她只會怪我把你逼得太緊。」沈厲看著升騰的茶霧,聲音低了下去。
「⋯⋯那你活該。」沈珵毫不客氣地補刀。
兩人相視而笑,那根在父子之間緊繃了整整十年的弓弦終於徹底鬆開了一線。
「你這一路,走得比我想像中還要穩。」沈厲將目光從茶盞移回兒子臉上,「不管這背後有沒有天羅閣的影子。」
「你沈珵終究是穿著這身青袍,憑著你自己的本事,在太和殿上走出了你自己的步子。」他的聲音徹底溫和了下來,「從今往後,你要怎麼走,我不會再干預半步。」
「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沈厲指了指桌上的短刃,「想當一個不受人擺佈的自由人,首先得學會徒手握住刀刃,去承擔流血的代價。」
沈珵沒有立刻答話,他垂下眼簾,看著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君山銀針,看了許久。
「那你放心。」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而清明地望向父親,「但我握刀不是為了接你的班,是為了我自己。」
沈厲微微一怔,隨即,他仰起頭,發出一陣極其暢快、甚至帶著幾分驕傲的大笑,「這就對了!這他娘的才是我沈厲的兒子!」
父與子之間終於不再像兩隻時刻準備互相撕咬的刺蝟。
那柄曾斬斷無數咽喉的暗刃被沈珵穩穩地握在掌心,刀未出鞘,卻已重若山嶽。
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cY6yApCoH
我們珵珵長大了!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