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後方那面隔絕著內廷與外朝的十二旒白玉珠簾被人從裡面挑開,玉珠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碎響,在鴉雀無聲的太和殿內激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音。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金瘡藥味夾雜著掩蓋不住的鐵鏽血腥氣率先漫湧而出,沈厲隨後緩緩步出。
他只披了一件極其素淨、甚至有些寬大的灰白色長袍,臉色慘白如紙,右肩的布料下隱隱透著滲出的血絲。
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狼狽,那雙猶如古井寒潭般的眼睛依然散發著足以讓滿朝文武膽寒的、純粹的殺戮威嚴。
「草民沈厲,參見皇上。」他走到玉階之下。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忍受著被鐵鍊洞穿琵琶骨的劇痛,硬生生地將脊背挺得筆直,重重地跪伏在堅硬的金磚上。
韓懿交疊在鳩杖上的枯瘦手指猛地一痙攣。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死死盯著這個本該在南郊大營裡被折磨致死的「幽靈」,喉結艱難地滑動著,幾乎無法掩飾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沈厲從懷中緩緩掏出幾份帶著體溫與血跡的物件,一一呈放在玉階的邊緣。
一冊邊角已經發黑的密碼舊簿、一份墨跡模糊的教學底稿,以及三張經過天羅密衛徹夜比對的紅漆拓影,「亂局初現之時,草民便已察覺,有人在動用天羅閣十年前的廢線作局。」
沈厲的聲音清冷如鐵,在大殿內迴盪,「故而草民暗中下令連夜從南境深庫中調取了當初被盜的密碼母本,以及莫驚春當年親手寫下的演練原稿。」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鋒般颳過韓黨眾人的臉頰,「這幾日用以構陷草民的所謂『通敵密信』皆是由這份原稿拼湊演變而來。」
「無論是墨跡的停頓、收筆的藏鋒、乃至於為了避諱而刻意寫錯的偏旁,草民皆已標註分明,鐵證如山。」
殿內傳來一陣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至於草民為何失聯九日⋯⋯」 沈厲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冷笑,「不過是遭了暗算,被黑甲軍用精鋼鐵鍊穿了琵琶骨,鎖在暗格裡罷了。」
「草民之過,不在通敵,只在當初殺人時⋯⋯還不夠狠。」這句話裡蘊含的血腥與戾氣讓距離最近的幾名言官雙腿發軟,差點當場跪倒。
整個朝堂死寂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再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質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沈珵緩緩從文官的隊列中步出,走到沈厲身側,與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並肩而立。
他神色沉靜如水,腰側雖然還殘留著昨夜瘋狂交纏後的酸軟,但他的氣息卻內斂到了極致。
他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了最後一份古樸的卷宗,「除了莫驚春的私帳,天羅閣第六署還在莫宅的密室底磚下查獲了這份三個月前的兵部文令。」
沈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膜,「韓相三月前親自批紅,授權莫驚春全權接管南境密報之權,同時,大人還附了一道手書⋯⋯」
他將卷宗猛地展開,那張帶著相府大印的手書,在明晃晃的天光下無所遁形,「其上言明:『若所涉人員牽連攝政王府則無須實證,先行彈劾,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沈珵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致命的殺傷力,直視玉階上搖搖欲墜的韓懿,「此乃構陷朝廷命官、意圖顛覆朝綱的源頭,請太傅與大理寺卿,即刻對照韓相筆跡!」
韓懿的臉色瞬間失色,瞳孔渙散,張口欲辯,卻一個字也未能說出,他的聲音已被殿內驟然爆發的百官所淹沒。
「請查!請徹查!韓相是否知情包庇!」
「天羅遭陷、國基動搖,若此事不清,何以服天下人心!」
壓抑了整整一個早朝的非韓黨官員與中立派如同決堤的洪水,爆發出滔天的聲浪。
韓懿的臉色已經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灰敗,他張了張乾癟的嘴唇,似乎想要用他那套爐火純青的官腔來為自己狡辯。
但當他的目光越過喧囂的百官,緩緩落在不遠處那並肩而立的父子倆身上時,所有的聲音都卡死在了喉嚨裡。
沈厲像一座不可撼動的染血高山,而站在他身旁的沈珵眉眼沉靜、鋒芒畢露。
韓懿的視線一陣恍惚,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多麼荒唐。
他以為那個在權力傾軋中青澀無依、被自己視棋子的少年竟然在沉默與隱忍中蛻變成了一根直接釘死自己咽喉的鋼針。
他曾謀局設計、抽絲剝繭,以為能將這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間;如今才知,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在眾目睽睽之下,權傾朝野數十載的右相韓懿,雙膝一曲,猶如一座轟然倒塌的枯塔,重重地跪倒在玉階之上,膝蓋骨撞擊漢白玉的悶響震入在場每個人的心底。
「老臣⋯⋯失察,愧對陛下⋯⋯」 他伏地不起,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般微微顫抖,「老臣⋯⋯自請致仕。」
這一跪,是三朝元老自斷肱骨的認命; 這一語,是京城宮牆內風雲翻覆、舊局徹底傾塌的最終號角。
天光漸亮,厚重的積雨雲終於被一掃而空。
萬丈曙色破雲而出,東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料峭與清新蠻橫地灌入這座高聳的金鑾殿,吹散了盤旋了一整夜的腐朽與血腥。
沈珵與謝衍一青一玄,並肩立於高高的玉階之上。
清風拂過他們的冠帶,玄色巨蟒與青色官服的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時不時地在半空中糾纏、交疊。
兩人神色從容,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殿內這場塵埃落定的權力更迭,眼中無喜無怒。
有歷經三朝的老臣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垂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哀鳴,「這世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陰謀,也不是假話⋯⋯」
「而是有人能步步為營,把假話寫得像真理一樣無懈可擊。」另一位老臣緊了緊朝服的領口,聲音沉重。
「不,最可怕的⋯⋯」 最後一位老臣抬起頭,目光複雜且敬畏地望向玉階上那個青色的身影,「是有人能在一片死局之中把真理從別人的刀鋒上硬生生地拿回來。」
晨光刺眼。
沈珵微微偏過頭,而在他轉頭的同一瞬間,謝衍的視線也極其精準地落在了他的側臉上。
這場足以顛覆大夏江山的風波,終究是由他們親手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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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一本小說是走寫甜甜的幽默風格,所以不會有太燒腦的劇情。
寫出小學雞一樣的反派真是抱歉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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