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七十九章

晨鐘的餘音還在被雨水泡透的宮牆間沉悶地迴盪。

雨停之後的京城，路面尚未完全乾透。

太和殿外的石階上濕痕斑駁地蔓延開來，卻絲毫掩蓋不住那場即將降臨的風暴所帶來的壓迫感。

莫驚春跪伏於百官之前，臉色慘白，他身上的朝服依然整齊，卻再也無法遮掩住他此刻內心的慌亂與絕望，昔日的從容不迫此刻已蕩然無存。

謝衍立於殿階之上，他手中鋪開的奏摺輕輕翻動，「本王昨夜徹查江南密報案，得三項確證、五項交叉證據，呈請陛下御覽。」

旁邊一名被天羅密衛連夜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江南鹽商正趴在地上瘋狂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撞出刺目的血跡，聲嘶力竭地攀咬著莫驚春如何利用商船運送黑銀的細節。

小皇帝坐在寬大的龍椅上，被這股濃烈的煞氣逼得縮了縮脖子。

他悄悄把手裡捏著的糖蓮子藏進明黃色的袖口裡，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的微顫，「王叔⋯⋯他真的是壞人嗎？」

「回陛下，判斷一個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絕不能只憑其一時之言，更不能被其表面所迷惑。」謝衍微微側首，深邃的眸光掃過那灘爛泥。

「我們應當深入追溯，仔細審視他究竟行過何事，在世間留下何跡。」說罷，謝衍目光一轉，直接看向大殿中央，那裡擺放著剛剛審訊莫驚春所得來的卷宗與證物。

謝衍沉聲說道：「借天羅舊線私通江南舊黨，是為叛國；偽造沈厲筆跡炮製通敵假信，意圖陷害忠良，是為構陷；」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鎖定莫驚春，「身為兵部侍郎卻大肆侵吞三萬五千兩軍餉入私庫，蒙蔽聖聽，是為巨貪！」

謝衍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雷霆之怒：「三罪並罰，鐵證如山！請陛下即刻裁斷，將莫驚春打入死牢，誅其九族，以正國法！」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攝政王的霉頭，官員們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被這股罡風掃到，直到一聲蒼老、卻極其沉穩的咳嗽聲，扎進了這股狂暴的氣流中。

韓懿拄著御賜的鳩杖，從百官之首緩步邁出。

他連眼角餘光都沒有施捨給地上的莫驚春⋯⋯這枚棋子已經廢了，不值得浪費半分情緒。

他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交疊在杖首，「濬王雷厲風行，一夜之間查清此案，老臣欽佩；莫驚春死有餘辜，理當嚴懲。」

韓懿語鋒一轉，渾濁的眼底爆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精光，直刺謝衍：「然，老臣有一事不明。敢問王爺⋯⋯天羅閣主沈厲，如今身在何處？」

官員們的朝靴不安地摩擦著地面，布料的窸窣聲如潮水般湧動，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在謝衍與韓懿之間來回穿梭。

韓懿根本不給謝衍喘息的機會，鳩杖重重杵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天羅閣主沈厲涉案未明，卻於審訊期間失聯整整九日。」

韓懿又再次補上一刀，：「沈厲身陷通敵疑雲，卻於審訊期間失聯整整九日！這九日內，天羅閣無指令發出，朝廷亦無聖旨召回。」

「試問，若他此刻並未被掌控於公門的死牢之中⋯⋯是否，正被某些權勢滔天之人暗中私藏於府邸，意圖包庇？！」

字字誅心！這是將「欺君罔上、包庇重犯」的屎盆子硬生生扣在了謝衍的頭上。

原本壓抑的太和殿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無數隻綠頭蒼蠅在穹頂盤旋。

「若真是私藏，這可是死罪啊⋯⋯」

「沈厲的案子還沒定論，萬一他真的通敵了呢？」

這些議論聲此起彼伏，像是無數只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攪亂了人心。

沈珵的的眼神卻冷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盯著韓懿的背影。他欲言又止，雙唇緊抿。

一旁的秦楓低聲提醒：「老狐狸想逼我們自亂陣腳，別慌，有王爺在。」

韓懿看著群情激憤的朝堂，嘴角終於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拔高到極致，圖窮匕見：「臣懇請陛下在沈厲下落查明之前，即刻暫停天羅閣一切職權，收歸內閣！」

「韓相問得極好。」下一刻，謝衍笑了，他寬大的廣袖猛地一拂，修長的手指越過滿朝文武的頭頂，直指大殿後方那兩扇常年緊閉的朱漆重門。

謝衍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沈厲已在殿後聽命！奉陛下聖諭，今日當堂對質！」

此言一出，宛如九天驚雷直接劈在了太和殿正中央！

嗡嗡的議論聲瞬間被死死掐斷。

韓懿嘴角的笑意徹底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滿殿百官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齊刷刷地投向了殿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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