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七十五章

暗格裡，沈厲被精鋼鎖鏈死死穿透了琵琶骨，渾身是血。

他極其微弱地喘著氣，但在看清眼前那張臉的瞬間，原本渙散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活閻王只是費力地挑起一側眉毛，用沙啞漏風的嗓音吐出了一句充滿嫌棄的疑問：「⋯⋯你怎麼穿成這副鬼樣子？」

沈珵眼眶裡的眼淚硬生生被這句話逼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翻了個極度不優雅的白眼，手裡的鐵絲瘋狂捅著鎖眼，「我不穿成這樣怎麼避開外頭那一整隊黑甲軍混進來救你？！」

沈厲的目光順著那身粉色的掐腰羅衫往上移，最後定格在沈珵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這口脂抹得也太厚了。」

沈厲的目光轉向他的眉梢，「這眉毛畫得倒是不錯，挺拔中帶著幾分騷氣。」

沈珵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咬牙切齒，連手裡的鐵絲都差點掰斷，「現在是考驗你審美的時間嗎？！」

沈厲扯動嘴角，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卻還不忘悠然地補刀：「為父只是感慨⋯⋯你這不當官了去鴛鴦閣反串，也是挺有前途的。」

「⋯⋯你再多說一個字。」沈珵聽著鎖芯發出「哢嗒」一聲脆響，惡狠狠地低吼：「我現在就把這暗門重新鎖死！」

就在暗鎖被徹底撬開的瞬間，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一股熟悉到令人骨頭發酥、卻又帶著滔天殺氣的龍涎香瞬間籠罩了整個營帳。

沈珵一個激靈，他還來不及轉身，後頸便被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精準地扣住。

「沈、子、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碎了擠出來的。

沈珵猛地抬頭，撞進了謝衍那雙燃燒著暗火的黑眸裡，他剛想張口解釋，謝衍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單臂一攬，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沈珵整個人頭朝下、橫扛在了自己寬闊的右肩上，隨即轉身就往帳外走。

「喂！我還沒救我爹！！」沈珵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在謝衍肩上瘋狂撲騰，不顧形象地大吼。

「秦楓帶了暗衛在外面，他會救。」謝衍走得大步流星。

「那這營帳裡的黑甲軍⋯⋯」沈珵還想垂死掙扎。

「我的人已經圍了營。」謝衍言簡意賅。

「你、你先放我下來！」沈珵憤怒地雙拳齊出，瘋狂捶打著謝衍堅硬的後背。

謝衍猛地停下腳步，他偏過頭，冰冷的嘴唇幾乎貼著沈珵倒垂的耳朵，咬牙切齒地低語：「你穿成這樣⋯⋯我必須殺光現場所有看見過你的人才能安心。」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極度不爽的咋舌聲，「⋯⋯嘖！除了你爹。」

半個時辰後，天羅閣西樓議事堂。

得悉閣主沈厲被成功救出，整個天羅閣上下幾乎炸開了鍋。

副閣主林淵一路狂奔，連髮冠都跑歪了。

一踏入醫閣，看見滿身是血的沈厲，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哀嚎出聲：「閣主啊！您若真折在裡頭了，這天羅閣明日就得改名叫天羅坑了啊！！」

正被大夫小心翼翼清理傷口的沈厲，痛得眉毛直抽抽，卻還是努力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老子還喘著氣呢，你嚎喪嚎給誰聽？」

林淵嚇得立刻縮了縮脖子，乖乖閉上了嘴。

而那邊沈珵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所有大夫、主事、甚至是門口站崗的密衛眼神都時不時地往屏風後面的角落裡瞟。

沈珵已經換回了一身乾淨的青色男裝，但他沒有靠近父親的病榻，而是遠遠地坐在另一頭，手裡死死捏著一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摺疊著。

他的臉色鐵青，但那股一路從耳根燒到脖頸的紫紅色卻怎麼也褪不下去。

就在一炷香之前，天羅密庫的大門口，六名主事、三名將軍、兩名情報頭目，以及副閣主林淵足足十幾位天羅閣的最高層正神情凝重地等待著閣主歸來。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向來冷若冰霜的謝衍面不改色、神色泰然地扛著一個女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而當那個穿著淺粉羅衫、髮髻斜斜、唇紅似櫻，正像個瘋婆子一樣在王爺肩上又踢又咬的「女人」抬起頭時⋯⋯天羅閣眾高層的下巴劈裡啪啦地碎了一地。

林淵當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指著謝衍肩上那團粉色，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王爺，您、您⋯⋯扛的是少主嗎？！」

謝衍連腳步都沒停，「嗯，他的腿扭了。」

「我可以自己走！！！」沈珵在那一刻真想當場咬斷自己的舌頭自盡。

「不行，你的羅裙卡在腰帶裡了。」謝衍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

「那你放我下來整理！！」沈珵咆哮。

抗議無效，謝衍扛著掙扎的沈珵走進天羅密庫大門，還順手把旁人驚掉的下巴一個個推了回去。

「這回還真得好好謝謝人家攝政王啊。」病榻上，沈厲一邊任由大夫縫合傷口，一邊打量著自己的兒子，「調兵劫營，封鎖消息，還要順便扛著你這個拖油瓶跑路。」

沈珵沒抬頭，死死盯著手裡的折扇，聲音悶得像是在甕裡：「⋯⋯嗯，已經謝過了。」

「可你的臉怎麼紅得像塗了兩斤朝天椒？」沈厲瘋狂在兒子的底線上反覆橫跳。

「我熱的！」沈珵手裡的折扇「哢嚓」一聲斷了兩根傘骨，他咬牙切齒地瞪著親爹，「你能不能閉嘴？！」

「嘖！這暴脾氣到底跟誰學的？」沈厲忍不住笑出聲，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抽氣，「小時候不還挺乖的嗎？」

沈珵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燒到了天靈蓋，「你小時候讓我半夜學狐狸叫練偽裝，白天逼我拿著刀解剖死豬肉！你說我到底哪裡來的脾氣？！」

「那你這副臭脾氣，人家王爺還能受得了？」沈厲根本不接茬，繼續火上澆油。

「你！」沈珵氣得語塞，感覺自己即將原地爆炸。

「我覺得挺可愛的。」一道溫潤的聲音從屏風後徐徐飄入。

謝衍已經換下了一身沾著夜露的玄甲，穿著一身極為居家的素色長袍，手裡端著一壺剛煮好的寧神清茶，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你說誰可愛？！」沈珵瞬間炸毛，猛地站起身，手裡斷掉的扇子差點直接飛到謝衍臉上。

「你啊。」謝衍將茶壺放在桌上，深邃的眸子卻專注得只容得下沈珵一個人。

「噗咳咳咳！」病榻上的沈厲直接笑嗆了血，「哎呀⋯⋯我這兒子栽在你手上，倒也不算虧本。」

「誰栽在他手上了？！」沈珵一巴掌拍在紫檀桌上，臉紅得像只熟透的蝦子。

沈厲一邊搖頭，一邊用一種看戲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王八看綠豆，命中註定。」

「給我住口！！」沈珵徹底崩潰了。

「聽你們父子倆對話確實有趣。」謝衍淡淡地附和了一句，極其自然地倒了兩盞茶，將其中一盞推到沈珵面前。

「⋯⋯你滾遠點！」沈珵已經開始跳腳了，這兩個老狐狸簡直是合夥來把他往死裡逼！

「你不說話的時候，我倒有點不習慣。」謝衍看著沈珵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眼底漾起一層深深的寵溺，「現在這樣生機勃勃的才像我認識的珵珵。」

沈珵一怔，睫毛猛地顫抖了兩下，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他垂下眼簾，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這人⋯⋯怎麼老是當著別人的面這樣⋯⋯」

「我只看著你，別人與我何干？」謝衍的直球，從來不講道理。

「謝、衍！！！」沈珵的臉色更紅了，這混蛋簡直不要臉到了極致！

「嗯？」謝衍輕聲應道，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來了。

「你再這樣，我真對你不客氣了！」沈珵亮出了自以為最凶狠的威脅。

「那你可不可以先客氣一下？」謝衍微微傾身，「畢竟我已經等得有點久了。」

「哈哈哈哈哈！」沈厲在一旁樂不可支，舉起藥碗一飲而盡，愉快地對著門外喊道：「這回算是放心了！」

門外林淵探出半顆腦袋，不怕死地補了一刀：「是啊！王爺會連人帶粉裙子一起給您扛回來的！」

「⋯⋯」沈珵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了一聲響徹天羅閣的絕望嘶吼：「現在！馬上！立刻！讓天羅閣所有人給我閉嘴三天！！！」

謝衍舉杯淺飲，神情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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