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天羅閣後院的喧鬧終於被厚重的夜色吞噬。
沈厲的書房裡只剩下一盞油燈在微弱地跳動,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金瘡藥味與尚未散去的血腥氣。
沈珵剛推門進來就被靠在太師椅上的父親一眼釘死在原地。
「你是不是很怕我出事?」沈厲直直地望向沈珵。
沈珵渾身一僵,下顎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哪有?」
「我看你撬鎖的時候,手抖得連鐵絲都快拿不住了。」沈厲慢悠悠地用完好的左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我那是⋯⋯不想背鍋。」沈珵抱著手臂,後背死死貼著門板,眼神閃爍,明顯底氣不足地硬撐。
「怕我死了,這天羅閣的爛攤子就得由你扛起來?」沈厲語氣平靜。
「對。」沈珵毫不猶豫地回答,這確實是他的真心話。
沈厲低笑了一聲,聲線破天荒地柔了下來,「怕接管天羅閣⋯⋯還是怕,你要是真的承認自己心悅謝衍,我這個當爹的會提刀殺了他?」
沈珵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睫,在眼窩處投下一片不安的陰影。
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青色的袖口上來回摳挖著,指甲幾乎要將布料絞破。
沈厲沒有追問,他緩緩放下茶盞,「你還記得你十歲那年,夜裡夢到刑具室裡的剝皮凳,嚇得尿了床,被我綁在院子裡罵了三天三夜的事嗎?」
沈珵摳挖袖口的動作猛地一頓,他垂著眼,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嗯。」
「我那時太急,也太狠。」 沈厲靠向椅背,目光投向虛無的燭火,「我想把你捏成一把我能用得順手的刀。想你穩、想你狠、想你能撐起這座吃人的天羅閣。」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你其實什麼都會。」 沈厲的語氣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嘆息,你比我聰明,比我敏銳,只是你不想變成我這種人。」
沈珵眼瞳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掐進了掌心裡。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粗糙卻溫暖的大手猝不及防地用力揉捏了一下,酸澀感瞬間沖上鼻腔。
「你這小子從小就隨了你娘,總是嘴硬,什麼歪理都說得理直氣壯,其實骨子裡怕得要命。」沈厲望著他。
「珵珵,你想喜歡誰就去喜歡。」他頓了頓,「只要你最後帶回來的不是我手裡那把沾滿血的刑椅⋯⋯我都不反對。」
沈珵眼眶瞬間滾燙,他猛地低下頭,死死咬著後槽牙,聲音因為哽咽而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你這老狐狸⋯⋯講這種話的時候非得先埋個地雷把人炸哭是不是?」
「我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你變得跟我年輕時一樣,為了一點可笑的原則,不敢去愛人。」
沈厲輕輕一笑,話鋒突然一轉,「謝衍⋯⋯那孩子以前跟我並肩行事的時候,最喜歡聽我講你的事。」
「⋯⋯什麼?」 沈珵猛地抬起頭,眼底的水光還沒褪去,就被巨大的錯愕取代了。
「那時候他急於替小皇帝穩固搖搖欲墜的皇權,手段狠絕,幾乎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沈厲緩緩回憶著,「他是個好孩子,品行端正,又竟然身處高位都不戀棧權力。」
「但我總覺得⋯⋯他好像沒有把自己當人,只是想成一把為小皇帝皇權穩固的工具。」沈厲看向沈珵,「或許是因為……他整個人生裡唯一給過他肯定的只有先帝吧。」
「我覺得他和你恰好相反。」沈厲輕笑,「你童年雖然受我嚴苛逼迫,但你背後有你娘的偏愛,有整個天羅閣的暗中庇護。你就算摔斷了腿,也有人替你兜底。」
「你也知道你對我不好!」沈珵紅著眼睛怒吼了一句,心中卻已是五味雜陳。
「我知道,但我也是衷心望你成才。」 沈厲嘆了口氣,「可王爺他身後是萬丈深淵⋯⋯他誰都沒有。」
沈珵聽著,呼吸彷彿被一團浸水的海綿堵住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謝衍那張總是波瀾不驚、彷彿永遠不會受傷的臉,心臟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絲線死死勒住,疼得他眼角發酸。
「所以,我也就不由自主地跟他說了很多你小時候的糗事。」沈厲毫無負擔地把兒子賣了個乾淨,「他似乎⋯⋯聽得極其開心,連殺人的時候嘴角都是帶著笑的。」
「你說什麼?」沈珵震驚得連聲音都劈了岔。
「到後來你吵著說你要去考科舉,我本來是死活不同意的⋯⋯」沈厲繼續拋下重磅炸彈。
「是王爺知道後愣是跟我好說歹說,再三保證他會親自在朝堂上護著你,絕不讓那些明槍暗箭傷你分毫,我才點了頭。」沈厲看著兒子。
「爹!」沈珵瞪大了眼睛,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絕食抗議起了作用。
沈珵徹底僵住了,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他⋯⋯他那個時候,明明連我長什麼圓扁都不知道……」
「那孩子死心眼⋯⋯他應該是想讓這個他聽著故事長大的孩子能有一個人庇護,可以不用走得那麼鮮血淋漓。」 沈厲語氣溫和了下來,隨即又帶著一絲愧疚:「⋯⋯可沒想到你進了朝堂,還是受了些苦。」
「那不關他的事!」沈珵下意識地、極其大聲地反駁出聲。
「我知道。他一直有暗中傳信給我匯報你的情況。」沈厲點了點頭,「他確實把你照顧得很好。」
「我⋯⋯」沈珵腦子裡嗡嗡作響,心裡頭複雜得像是一團亂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直到幾個月前⋯⋯他傳信告訴我他心悅你。」 沈厲突然低聲笑了起來,「我當時頭一熱,想著我沈家的獨苗怎麼能被一頭狼叼走?立馬飛鴿傳書,嚴詞拒絕了他。」
原來那也有你的手筆嗎?!沈珵震驚地看著沈厲,那股心疼還沒來得及蔓延,大腦的記憶中樞就突然跳出了一段極度危險的畫面。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謝衍那貨吐完血之後不久的夜裡就把他按在書房的太師椅上,強行親了他⋯⋯
合著這瘋子是被爹替我拒絕了,乾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霸王硬上弓先蓋個章?!
「再後來,我把你們倆在京城的那些拉扯全都看在眼裡。」」沈厲收斂了笑容,語重心長地看著沈珵,「那孩子是真的把命都拴在你身上了,所以⋯⋯我同意啦!」
「我、我都還沒同意呢!!」沈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急忙反駁。
「兒啊,你還在嘴硬什麼?」沈厲看著他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沈珵徹底沉默了,臉色通紅,他感覺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心思,被這個老狐狸連皮帶骨地扒了個乾淨。
一個時辰後。
沈珵像個遊魂一樣站在王府主院的抄手遊廊下許久許久,一動不動。
屋裡的燈火還亮著,夜風呼啦啦地吹過,卻吹不散他臉上的紅暈。
他偷偷把半張臉埋進高高的狐裘衣領裡,但那雙死死絞在一起、微微發抖的手指卻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兵荒馬亂。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方才被謝衍扛著走時,他好像其實並沒有掙扎得特別用力?甚至在被扛起來的那一瞬間,他好像還順勢往謝衍懷裡靠了靠?他當時⋯⋯好像真的⋯⋯挺開心的?!
某個大逆不道的念頭猛地竄進腦子,沈珵嚇得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他感覺臉頰瞬間充血,連耳根都紅得發燙。
完了,這回是真的栽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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