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青煙裊裊升起,高牆上方那扇巴掌大的鐵窗裡透進了一絲灰白色的破曉天光。
徹夜的審訊終於落幕,莫驚春像一具被抽乾了脊髓的皮囊,軟綿綿地癱倒在冰冷潮濕的青磚上。
沈珵立於桌案前,指尖點過沾著血跡的供狀,那一樁樁駭人聽聞的陰謀在泛黃的紙面上徹底現出原形。
江南黑市竟然與前朝舊黨的遺脈藕斷絲連,他們透過莫驚春這個中間人悄無聲息地進行著情報通訊,並將舊黨餘孽洗白身份,安插進各個重要位置。
而楚安莊則成為了這場陰謀的另一個核心據點,它不僅負責密件的遞送,確保那些見不得光的情報能夠精準傳達,更令人髮指的是那裡竟然有專門的人員偽造文書,彙整假證。
一旦沈厲背著通敵叛國的罪名被斬首,沈珵也將永無翻身之日,天羅閣掌控的南方密網會瞬間陷入癱瘓,大夏的情報系統將無可避免地重歸兵部掌控。
屆時,韓懿便能徹底捂住朝廷的耳目,獨攬大權,再無人能掣肘他那吞噬江山的野心。
然而韓懿千算萬算,終究是低估了沈珵的智謀,也低估了天羅閣那深植於血脈中的記憶與驚人的反擊速度。
秦楓靜靜地立在沈珵身側,看著卷宗上的口供,眉頭死死擰成了一個死結,「大人,地點撬出來了。」
秦楓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凝重,「沈閣主並未被轉移出京,而是被秘密押解到了南郊的黑甲軍臨時營帳。」
沈珵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卷宗上那個帶血的地名,「韓懿這老賊行事滴水不漏。敢把人放在京郊,必定佈下了天羅地網的後手。」
秦楓疑惑地抬起頭,「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親自去救他,此事不能驚動任何人,尤其不能讓王爺知道。」沈珵轉身直視秦楓。
秦楓心中一凜,急聲道:「可是王爺若能調動⋯⋯」
沈珵打斷了他,「韓懿現在最盼著的就是王爺為了一個『通敵犯』強行調兵劫營,一旦坐實了包庇之罪,他們兩個人都會被徹底淹死。」
沈珵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決絕的笑意,「我不能把我爹的命和王爺的命放在同一個賭盤上⋯⋯我自有辦法進去。」
次日夜,南郊密林。
朦朧的白霧中,林中的重裝營帳一列列向深處延展。
連續兩日高度戒備,守衛們的眼窩深陷。
而在距離營帳百步外的一處灌木叢後,秦楓死死捂著自己的嘴,雙眼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感覺自己二十多年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震碎了。
「我、我是不是該叫你⋯⋯沈姑娘?」他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冷汗順著鬢角瘋狂往下滑。
「叫姑奶奶。」一隻白皙的手捏著一方蘇繡折扇,輕輕撩了一下耳畔斜斜的髮髻。
沈珵穿著一襲淺粉色的掐腰羅衫,身段婀娜,唇上點著猶如櫻桃般的艷紅口脂,眼波流轉。
秦楓表情僵硬,感覺自己嗓子癢了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句,「你⋯⋯你這腰扭得都快抽筋了吧?」
「那是你沒練過腰功。」沈珵冷哼一聲,隨即用蘭花指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髮,「我爹十歲教我人皮偽裝,十三歲教我在敵營的刀尖上跳梅花步。」
「十五歲為了查一樁苗疆血案,還逼我穿著紅衣演過七天的女鬼索命。」他瞥了秦楓一眼,「現在這種⋯⋯小意思。」
秦楓聞言,絕望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這年頭想在情報界出人頭地,也太他娘的難了。
霧氣氤氳中, 一輛木製的茶水小車「吱呀、吱呀」地在泥濘的林間小徑上緩緩推進,車上放著一大桶熱氣騰騰的茶水。
守衛甲正抱著長槍打瞌睡,鼻尖突然鑽進一股異香。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裡,一個穿著粉衫的嬌俏女子正推著車搖曳而來,那身段猶如風中弱柳,唇紅齒白,眼角還帶著三分天真、七分嬌羞。
他的眼神瞬間直了半寸,目光像被膠水黏在了沈珵身上,挪都挪不開,他用手肘猛撞了一下身旁的守衛乙,「嘿!這深更半夜的,哪來的標緻姑娘?」
「奴家奉命來給軍爺們送夜茶了呢~」沈珵將推車停穩,音調陡然一轉,嬌滴滴地開口,那尾音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軟糯,聽得人半邊身子都麻了。
守衛乙狐疑地握緊了刀柄,上下打量著沈珵,「軍營重地,誰讓你送來的?」
「嘻嘻,是內頭的張副將呀。」 沈珵用繡帕掩著嘴角,眼神流轉間秋波暗送,「張將軍說諸位大哥守夜辛苦了,特意讓奴家親手熬了薄荷茶,給哥哥們消乏去火呢~」
一邊說著,他一邊輕輕撩起粉色的袍角,邁著極其標準的小碎步,毫無懼色地踏入了營帳門口的火光警戒範圍內。
守衛甲被那股清新的薄荷香和劣質的胭脂味燻得有些迷離,忍不住嚥了口唾沫,「親手熬的?小娘子叫什麼名字?」
「奴家小名燕子。」 沈珵微微側過頭,纖長的睫毛像是受驚的蝴蝶般亂顫,那欲拒還迎的眼神裡帶著似有若無的勾引,差點讓守衛甲當場氣血翻湧、鼻血橫流。
守衛乙當場被撩得耳根發燙,戒備心瞬間融化了一大半,連忙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燕、燕子姑娘⋯⋯天黑路滑,裡面請、裡面請!」
「哎呀~真是麻煩兩位好哥哥啦~」 沈珵嬌滴滴地道了聲謝,推著茶車,邁著蓮步,緩緩消失在濃重的霧氣與營帳深處。
站在百步外灌木叢後的秦楓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美人計。
他僵硬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小聲嘀咕: 「演得也太他娘的像了⋯⋯絕對無法再直視大人這張臉了。」
厚重的牛皮帳簾在身後重重落下,將外頭的濃霧與守衛們的污言穢語徹底隔絕,主帳內只剩下一盞幽暗的羊角燈,微弱的光暈在防風罩裡不安地跳動著。
沈珵那原本軟若無骨的脊背在一瞬間挺得筆直,臉上那副嬌媚得能滴出水來的神情被一層極致的冷硬所取代。
帳內彌漫著劣質炭火的焦苦味,但在這股刺鼻的味道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血腥氣。
這股氣味牽著他的視線一路向沒有光線的暗處延伸,最終死死釘在營帳最深處的一輛重型輜重糧車上。
他放輕腳步,皮靴踩在厚重的羊毛氈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整個人無聲無息地滑入那片死角。
那輛糧車上頭堆滿了用防水油布蓋著的米袋,看起來與尋常軍需毫無二致,但當他蹲下身,指尖順著車底粗糙的木紋一寸寸摸索過去時,立刻觸碰到了一道極不自然的的鐵皮接縫。
那是一處被巧妙改裝過的懸空暗格,底部的通風口被泥巴糊死,只留下一道上著玄鐵重鎖的暗門。
沈珵的呼吸瞬間放緩,他沒有絲毫猶豫,抬手從那梳得極為精緻的髮髻上拔下一根不起眼的黑鐵發簪。
細長的鋼絲探入冰冷的鎖眼,指尖感受著內部金屬簧片細微的彈動,沉重的玄鐵鎖頭應聲脫落,砸在他早已準備好接應的掌心裡。
狹小的暗格木門被緩緩拉開,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血腥味夾雜著皮肉腐敗的惡臭撲面而來。
沈珵的瞳孔驟然收縮,胸腔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帶著倒刺的鐵手狠狠攥成了一團爛肉。
暗格裡的空間極度狹窄,甚至無法讓一個成年人伸直雙腿。
沈厲蜷縮在陰冷潮濕的底板上,粗大的精鋼鐵鍊穿透了他的鎖骨,深深勒進了血肉模糊的琵琶骨裡。
暗紅色的血液已經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隨著他極其微弱、猶如破風箱般的呼吸,那些黏合的血肉還在往外滲著令人心驚的黃水。
沈珵單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乾,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伸出指尖,想要去探父親的鼻息,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僵住,他死死咬住自己塗著艷紅口脂的下唇,直到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才輕輕喚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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