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莫驚春的宅邸裡燈火依舊亮著,卻像是被不安的風吹得搖搖欲墜。
書房內,門窗緊閉。
火盆裡的炭火燒得猩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嗆人的紙張焦糊味,燻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莫驚春雙手發抖,正瘋狂地將一疊疊帳冊與信件往火盆裡塞,「快燒!全都燒乾淨!」他一邊咳嗽,一邊對著旁邊密使低吼。
「謝衍那個瘋子!他連南昌分行的三萬五千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今日若不是右相用『無實證不可拿人』的規矩死死頂住,我已經被大理寺拖去剝皮了!」
密使一邊往火裡扔紙,一邊臉色鐵青地催促:「右相保得了您一時,保不了一世!只要這些底稿燒乾淨,死無對證,明日一早我們就⋯⋯」
話音未落,一陣極其陰冷的怪風,毫無預兆地猛撞開了緊閉的窗。
書房內幾盞明亮的琉璃燈在同一瞬間被這股風齊刷刷地掐滅,原本被火光照得通亮的房間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
「誰?!」莫驚春頭皮一炸,猛地拔出牆上的裝飾佩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人回答,只有布料在黑暗中極速摩擦的微響,以及利刃出鞘時那種令人牙酸的輕鳴。
下一瞬,火盆裡的微光映照出十幾道如鬼魅般湧入的白衣身影。
天羅密衛沒有半句廢話,身形如電,不過眨眼之間,密使的脖子上就已經架上了兩把冰冷刺骨的短刀,整個人被死死按跪在地上。
莫驚春剛想舉劍,膝彎處便挨了重重一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臂被反剪,臉頰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奉濬王口諭,查私帳、追黑銀、拘押兵部右侍郎。」 如歡立在火盆旁,手中的短刃倒映著猩紅的炭火,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莫驚春目眥欲裂,死命掙扎著嘶吼:「放肆!我乃朝廷命官!今日早朝右相已經保下我了,沒有真憑實據,你們天羅閣這是要造反嗎?!」
「沒有證據,我們怎麼會來?」一道平靜到極點的聲音穿透了屋外的夜風,緩緩飄了進來。
「來者何人!?」莫驚春氣急敗壞地質問。
眾人自覺地向兩邊分開,沈珵負手跨過門檻。
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襲極素的白袍,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
他看著莫驚春,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笑,眉眼間卻溢滿了比三九天還要森寒的殺意,「在下來取你狗頭的人。」
沈珵沒有理會莫驚春震驚的眼神,他徑直走到那個還在冒著濃煙的火盆前,全然不顧火舌的炙烤,猛地探入灰燼,兩指一夾,硬生生從火苗中夾出了一份只燒掉了一半的黃皮檔卷。
沈珵輕輕吹去上面的火星,指腹拂過邊緣焦黑的紙頁,「登錄編號:天、試、乙⋯⋯這是你當年擔任天羅閣外署副編時從內庫帶走的教學原稿。」
莫驚春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半截殘卷,連呼吸都停滯了,「沈、沈大人⋯⋯這不過是一份廢棄的舊稿⋯⋯」他牙齒打著顫,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沈珵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腕一抖,將另一封從楚安莊搜出來的假信扔在莫驚春的眼前,「楚安莊三個時辰前已被我踏平。這封所謂的『通敵密報』正是從那裡截獲的。」
沈珵的聲音冷硬如鐵,「莫大人看看這字跡,收筆藏鋒,捺畫斜上挑一寸。這破綻與你五年前在書司授課時傳授的防偽筆訣一模一樣。」
「再加上這份未燒完的原稿草底⋯⋯兩相對照,無論是墨跡輕重、還是筆鋒走向,完全重合。」
整個書房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莫驚春逐漸粗重的、猶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你竄改了原件,繞開三省巡道,借舊黨的通道傳入南境,再讓兵部的監軍柳峰順水推舟上報。」沈珵逼近一步,皮靴踩在莫驚春的臉側,「你不需要沈厲真的通敵,你只需要讓他看起來像是通敵就夠了。」
「你就算拿到這些又如何?!」莫驚春的心理防線在鐵證面前開始崩塌,但他依然死死咬著牙,眼中閃過一抹癲狂,「我是兵部右侍郎!右相說過,只要我不認,這朝堂上就沒人動得了我!韓相會保我的!」
「保你?」 沈珵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站起身,從袖中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狠狠砸在莫驚春的後腦勺上。
「你以為這本記錄著江南南昌分行三萬五千兩黑銀流向的隱秘帳冊,我是從哪裡拿到的?」
莫驚春渾身一震,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那本熟悉的帳冊,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你以為韓懿今日在朝堂上保你,是為了救你?」沈珵俯下身,「他保你,只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切斷與你之間所有的聯繫!這本帳冊是他手底下的人親自送到我天羅閣暗樁手裡的。」
「一旦你今夜把底稿燒完,死無對證。」沈珵看著莫驚春那張逐漸扭曲的臉,「你覺得你還走得出這扇門嗎?」
「明天一早,大理寺只會在這裡發現一具畏罪自盡的屍體,而這三萬五千兩黑銀的通敵死罪將由你莫家九族背得乾乾淨淨。」
「不可能⋯⋯不可能!!」 莫驚春情緒徹底崩潰,像條瘋狗一樣在地上劇烈掙扎,眼淚混合著地上的灰塵糊了一臉,「他許過我的!他說天羅若倒,情報網便由我起!他怎麼能⋯⋯」
他笑得聲嘶力竭,最終化作絕望的嗚咽,目光像看怪物一樣死死盯著沈珵,「你到底是什麼怪物⋯⋯你怎麼能算得這麼絕⋯⋯」
沈珵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撐著他徹夜未眠的瘋狂殺意如潮水般退去。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殺意,只有一種不可撼動的沉穩。
他輕聲開口:「我是天羅閣的⋯⋯少主。」
屋內,如歡與所有天羅閣的白衣密衛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短刀入鞘的聲音肅穆而莊嚴。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而厚重的情緒:有敬畏,有心疼,更有對這位終於在血雨腥風中扛起大旗的少主最絕對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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