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七十二章

夜色漸濃。

天羅閣總堂卻燈火通明，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松煙墨味與陳年紙張的霉氣。

數十名機密吏在內閣密廳裡屏息而立，堆積如山的卷宗前，靴底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與壓抑的喘息聲像潛流般湧動。

林淵站在人群最前方，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中衣，他死死盯著門口，心頭焦灼如焚。

一陣極輕、卻異常平穩的靴聲踏碎了滿室的浮躁，沈珵跨過高高的門檻，帶著一身夜風的濕寒氣息步入密廳。

原本嗡嗡作響的竊竊私語在一瞬間被徹底掐斷。

眾人視線交錯，瞳孔微震，敬畏與悸動在眾人眼中流轉，那個昔日還在稚氣地撒潑的少主竟然已經成長如斯。

沈珵朝林淵微一點頭。

他徑直走向那把空懸的主位，目光垂落於案面上攤開的暗編對照表，那兩片薄薄的唇抿成了一道鋒利的直線，下頷的肌肉因為極度咬合而微微凸起。

他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執握羊皮圖紙的手指卻穩如磐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兩張圖紙被他並排拼死，指腹沿著錯綜複雜的墨線一寸寸劃過，「第七行線號錯位，應為乾九，卻誤寫成坤三。」沈珵的聲音極低，沒有任何起伏，「這是一套平行的偽造系統。」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道目光掃過全場，刮得前排幾個機密吏頭皮發麻、呼吸停滯，「誰動過這條線，誰就留了腳印。」

他指尖在圖紙的西南角重重一敲，吐出三個字：「楚安莊。」

「十年前江南訊網併入朝廷，楚安莊作為高敏站點本應永久死封。」沈珵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案頭的茶盞發出刺耳的瓷鳴。

「但剛才對編確認，這組偽造信號的發出頻率只可能來自那座廢莊。」沈珵眯了眯眼，「如歡。」

「屬下在。」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應喏，白衣短刀的女子自陰影中現身，跪地聽令。

「帶上楚隱、錦春、唐蘭，今夜即刻動身潛入楚安莊，查清楚是誰在用我們的舊站發假信。」沈珵的聲音果斷而無情：「必要時，滅口。」

如歡沒有絲毫遲疑，起身領命，身影瞬間融化在濃重的夜色中。

沈珵轉身從身後書架上抽出一卷落灰已久的卷軸，灰塵簌簌落下，嗆人的陳腐味撲面而來，那是名為乾線六號的死檔。

七年前，官方定調此線因戰亂與人手流亡而徹底廢棄，但沈珵比誰都清楚，這種精心安排的「死亡」只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在舊黨清除後重新借屍還魂，如今時機已到。

他粗暴地扯開枯黃的封條，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中快速篩選，最終鎖定了一段被硃砂紅筆圈注的低級轉帳記錄。

大腦飛速運轉，舊黨常用錢莊的暗號在腦海中一一對位，「三萬五千兩⋯⋯江南南昌分行流轉，三次洗錢轉手⋯⋯」

沈珵的目光死死咬住最終的落點，嘴角扯出一抹極度森冷的弧度，「⋯⋯兵部右侍郎莫驚春的私宅密庫。」

「一手炮製假密信，一手拿著髒銀入京。」沈珵喉結滾動，「他設了個死局，一邊把通敵的髒水往我爹身上潑，一邊在金陵黑市生生挖走我們的情報支線。」

「再巧一點，連整個天羅閣都能被他打包送上斷頭台。」沈珵唇角勾起一絲冷笑，那笑容不達眼底，「這是想毀掉天羅閣，毀掉整個情報網。」

與此同時，城郊十里，楚安莊。

如歡等人如幽靈般翻過高聳的院牆，夜行衣的布料在風中沒有發出哪怕一絲多餘的摩擦聲，靴底落地，輕如落葉。

楚隱貼著冰冷的牆根快速移動，憑藉著肌肉記憶，她精準地摸到了府邸深處的幾處舊址。

鼻尖瞬間捕捉到了一股新鮮的松木香與生漆味，那三處本該爛透的舊驛站竟然被人重新翻修了。

暗格裡私自加裝的假條文與朝廷密文如出一轍，還殘留著剛使用過的墨水酸氣。

後院，柴房的陰影裡。

唐蘭徒手撬開了一塊鬆動的青磚，指尖觸碰到了一本裹著油紙的厚重本冊。

微弱的月光下，她翻開書頁，密密麻麻的假身份、假信箱與京中權貴的私印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巨網，這些信件大部分的落點赫然指向京中權貴之手。

唐蘭的呼吸漸漸粗重，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哪裡是帳本？這分明是一份足以將滿朝文武拖入深淵的催命符，其中牽涉之廣，勢力之大，令人不寒而慄。

府邸最深處的枯井旁。

錦春單膝跪在滿是青苔的泥濘裡，冰涼刺骨的井水滴答作響。

她從磚縫裡摳出了一封被水漬侵蝕得軟爛的退信，指腹小心翼翼地剝開黏在一起的信紙，一股濃重的霉味直衝鼻腔。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激得她渾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那行被水泡發的墨跡上赫然寫著九個字：案已動，沈厲將成棄子。

第二天，太和殿。

外頭的天亮了，但殿內的氣壓卻低得彷彿暴雨將至。

朝堂上的群犬已經撕咬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陛下！沈厲通敵，天羅閣已成國之毒瘤！」兵部右侍郎莫驚春跨出文官隊列，他雙手捧著笏板，義正辭嚴：「微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收回金牌，將天羅閣一干人等交由三法司會審！」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眼角餘光卻不可遏制地瞥向站在文官之首的韓懿，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其隱秘的眼神。

謝衍就站在離莫驚春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他聽著莫驚春的慷慨陳詞，只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從莫驚春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刮過。

莫驚春的聲音在謝衍那種毫無溫度的注視下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小，最後竟卡在喉嚨裡，發出一聲難聽的破音。

「莫大人說得極是。」謝衍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怒氣，卻讓整個太和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緩步走到莫驚春面前，皮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叩、叩」聲，「天羅閣若真爛了，確實該收歸內閣。」

謝衍微微俯身，高大的身軀將莫驚春整個人籠罩在極具壓迫感的陰影裡，「只是本王很好奇，莫大人這般憂國憂民，昨夜睡得可好？」

莫驚春渾身一僵，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朝服，「微、微臣⋯⋯日夜為國運憂心，自然是輾轉反側⋯⋯」

「輾轉反側？」謝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本王還以為莫大人是在愁⋯⋯江南南昌分行那三萬五千兩的黑銀該怎麼在京郊的私宅裡藏得更嚴實些。」

莫驚春猛地瞪大雙眼，瞳孔劇烈震顫。那條隱秘到極點的洗錢線路，謝衍怎麼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王爺⋯⋯您在說什麼⋯⋯微臣聽不懂⋯⋯」莫驚春渾身抖得像篩糠，臉色慘白如紙，連舌頭都在打結。

謝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灘爛泥，眼底殺機畢露。

「咳、咳咳⋯⋯」一陣蒼老卻異常平穩的咳嗽聲突兀地打斷了謝衍的逼問。

韓懿緩步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沉靜。

「王爺息怒。」韓懿的聲音不高，「莫大人驟聞沈閣主通敵，一時失態也是有的。」

「只是王爺方才口中所說的什麼『黑銀』、『密庫』⋯⋯老臣愚鈍，不知是何意？」

他抬起渾濁卻精明的雙眼，直視謝衍，「莫非王爺手中已有了莫大人貪贓枉法的鐵證？」

韓懿在賭。

他太清楚天羅閣的運作規律，沈厲剛失蹤，謝衍就算查到了情報，短時間內也絕對來不及去京郊查抄實體的銀兩和帳本。

沒有實證，這就只是一句「風聞」。

謝衍看著韓懿那張滴水不漏的臉，嘴角的冷笑一點點加深。

沈珵確實沒有去做那種插贓嫁禍的下作手段。情報是鐵的，但將銀兩起獲歸案，還需要時間。

「右相要鐵證？」謝衍沒有退讓，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本王自然會讓大理寺去京郊一寸一寸地挖。」

他猛地轉過身，大袖一揮，指向滿朝文武，「但在莫大人的『黑銀』挖出來之前，沈厲的『通敵』之罪同樣也是無稽之談。」

謝衍的目光再次鎖死韓懿，「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天羅閣的金牌依舊掛在總堂的匾額上。」

他冷冷地掃過跪在地上的莫驚春，「誰若想在這個時候借著沈厲失蹤的由頭來接管天羅閣⋯⋯本王不介意先查查他家後院到底埋了多少銀子。」

整個太和殿死寂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韓懿雙手交疊握著鳩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謝衍一眼，然後緩緩垂下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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