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七十一章

與此同時，天羅閣京城分部，地下密案廳。

空氣中彌漫著終年不散的霉味與燈油燃燒的焦苦味。

幾盞氣死風燈掛在青石牆上，昏黃的火苗搖曳著，將廳內七八個調查人員焦慮而疲憊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南線密報傳回京城的當天夜裡，閣主就斷了線。」調查員甲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帶著泥點的報告，聲音壓得極低，「暗樁最後一次看見他的確切位置是在晉府書樓外。」

調查員乙不安地搓著長滿老繭的雙手，指甲縫裡全是冷汗：「那書樓裡頭⋯⋯搜了嗎？」

甲搖了搖頭，眼眶裡佈滿血絲，「搜了，順著書樓底下的夾層挖出了一口廢棄的暗井。」

「井底的青苔上全是噴濺狀的血痕，甚至有幾道帶血的指甲抓痕，一路拖拽進了地下河道⋯⋯」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但⋯⋯無屍無人。」

話音剛落，整個密案廳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能聽見燈芯爆裂的「劈啪」聲。

這意味著什麼？以沈厲那種活閻王般的身手和警覺，竟然連求救的響箭都沒放出來，就被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血、血痕⋯⋯確定是閣主的嗎？」調查員丁臉色慘白，連牙齒都在打顫。

「無法確定，但血量不少。」甲搖了搖頭，痛苦地閉上眼睛，「現場沒有打鬥痕跡，似乎是被人暗算。」

乙喃喃自語：「暗井⋯⋯地下⋯⋯難道是早有預謀的陷阱？」

「隔絕暗線，精準伏擊⋯⋯」丙一拳砸在石桌上，骨節瞬間破皮流血，「這他娘的分明是衝著整個天羅閣的命脈來的！」

「不敢妄言。」甲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冷靜，「目前只能將其列為失聯，閣主身份特殊，若消息外洩，恐怕會引起更大動盪。」

丁深吸一口氣，「可是，如果閣主真的⋯⋯」

密案廳的鐵門被人猛地推開，一股夾雜著寒意的冷風倒灌而入，吹得牆上的油燈瘋狂搖晃。

林淵大步跨入，玄色披風上還帶著夜露，「沒有如果。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閣主永遠是天羅閣的閣主。」

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覆蓋著一層足以殺人的寒霜，「只要一天沒見到屍體，閣主就永遠是天羅閣的閣主。」

「誰敢散播半句閣主已死的言論。我親手拔了他的舌頭！」林淵的目光狠狠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他走到懸掛著的京城輿圖前，眼神落在江南的方位，喃喃自語：「晉府書局⋯⋯究竟是巧合，還是刻意引誘⋯⋯」

他似乎在努力拼湊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背後的真相，而密案廳內的眾人也只能在凝重的氣氛中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

消息傳回王府時，窗外正下著一場急雨。

整疊厚重的南線卷宗被沈珵狠狠砸在青磚地上，竹簡斷裂，紙張像雪片一樣散落滿地。

沈珵雙手死死撐著紫檀木書案，胸腔劇烈地起伏著，眼眶裡佈滿了猩紅的血絲，「失聯？血痕？卻無屍無人？！」

他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壓抑著幾乎要將五臟六腑撕裂的悲痛與狂怒，「那群雜碎⋯⋯他們不是要抓他，他們是想逼死他！！」

那日傍晚，京西半山，沈家別院。

因為沈厲身分特殊，仇家遍地，沈家並未住在天羅主閣，而是單獨立院，藏於這片僻靜的深山竹林之中。

沈珵沒有帶侍衛，獨自一人踏著泥濘的山路，推開了那扇並未上鎖的斑駁木門。

院中竹影婆娑，一切景致與年前他離家時別無二致，熟悉得令人心底發酸。只是那一方原本用作裝飾的雕花木窗因為長久失修，顯得有些破敗。

方如意就坐在那扇破敗的花窗下。

她身上披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外袍，眼神空洞地盯著掛在屋簷下、正在冷風中劇烈搖曳的白紙燈籠。

沈珵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記憶中那個總是雷厲風行的母親，忽然之間像是被這場秋風抽乾了所有的生氣，鬢角處那抹原本隱藏得極好的白霜在昏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沈珵放輕了腳步，緩緩走近。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崩潰的情緒，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替她擋住了穿堂而過的冷風，將那盞差點被吹滅的紙燈籠小心翼翼地重新擺正。

「你爹⋯⋯還沒回來。」方如意的嗓音沙啞乾癟，沒有任何起伏。

沈珵點點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裡，聲音盡力保持平穩：「我知道。」他索性直接坐在冰冷的青石階上，隔著一盞搖曳的孤燈，看著母親的眼睛，「我會把他找回來。」

方如意遲緩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沈珵，眼底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活人該有的恐懼與心疼：，「他們是不是⋯⋯也盯上你了？想連你一塊拖下水？」

沈珵拿起石桌上那壺已經冷透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管滑進胃裡，激起一陣寒意。

「拖不下的。」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聲，眼底的殺氣不再掩飾，「我比他們以為的還要狠。」

方如意定定地看著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

好半晌，她微微皺起眉頭，眼眶逐漸泛紅，「你不該走他那條路。」

沈珵苦澀一笑，「我沒得選。」

方如意聲音輕柔：「你爹從來沒想讓你背這麼重的擔子。」

「我知道。」沈珵閉了閉眼，將眼底的那股酸澀強行壓了下去，輕聲應道：「可他若是倒下了，這條理清天下冤假錯案的路也就徹底斷了。」

「斷了天羅的骨頭，也斷了我對這天下的最後一絲信任。」他睜開眼，「所以我只能查⋯⋯查出真相，把他活著帶回來。」

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沒有血色的慘白，「然後把那群藏在臭水溝裡的爛貨一個個扯出來，曝曬在朝堂的日光底下！」

「珵珵⋯⋯你會不會恨我們？」方如意低下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衣角，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恨生在這樣的家裡？」

沈珵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方如意身後，伸手替她攏了攏那件單薄的外袍，將夜風擋在外面，「我不恨。」

「我只怕有一天，我也像他一樣，一夜沒回來。」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破敗的院牆，看向京城那片已經被黑暗吞噬的天空，「然後您⋯⋯又要一個人等。」

窗外的風驟然變大，院中的紙燈籠瘋狂搖曳，將母子倆的影子拉得支離破碎。

方如意輕輕點了點頭，一滴渾濁的眼淚終於砸在了沈珵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去吧，珵珵。」她閉上眼睛，「幫娘親把他帶回家。」

沈珵沒有回頭，他咬緊牙關，眼角泛起一抹濕潤，卻極其巧妙地避開了母親的視線。

他毅然決然地踏出院門，青色的背影在夜色中筆直如槍，堅毅而挺拔。

他知道他不能倒下，連彎一下脊背都不行。

他是沈厲的兒子，也是這世上唯一還能把這盞燈挑亮、把那條惡犬從地獄裡帶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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