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七十章

風還未真正掀起，但無形的暗流已在京城諸坊、酒樓街巷中湧動。

「那個活閻王沈厲是不是要被砍頭了？」茶攤上，有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夾雜著驚恐與一絲隱秘的、看熱鬧的興奮。

「為朝廷殺了幾百號人，結果自己是個敵國奸細？這戲文都不敢這麼寫啊！」說書先生用力敲了一下醒木，震得周圍聽眾心驚肉跳。

恐慌如同一夜冰霜，迅速覆蓋了整座京城。

而在城東的韓府深院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韓懿端坐於紫檀大案前，神情沉靜如水。

他手中捏著那封已經被火舌吞噬了大半的密函，看著它最後化作點點灰燼，簌簌地散落在精緻的銅盤中。

「相爺。」一旁的家臣壓低聲音，額頭上滿是冷汗，「四封信齊至，這動靜太大了⋯⋯您，真的要動他？」

韓懿微微一笑，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他將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是這天下人在問⋯⋯謝衍，還能信嗎？」

「沈厲是他的耳目，更是他的獠牙。」他緩緩站起身，輕撫著毫無褶皺的衣袖，脊背挺得筆直，「我今日動的就是他謝衍的心脈。」

「老夫等了十年，就是要等這一天。」他低聲自語，語氣森寒，「朝廷要換新血⋯⋯就得先剔舊骨。」

京城西南。

平日裡隱匿於市井之間、由三進九院組成的天羅閣分部外牆的四個路口已經被大批重甲士兵死死封鎖。

森冷的鐵甲摩擦聲在夜色中令人牙酸，弓弩上弦，長槍如林，濃烈的殺氣將這座情報中樞圍得水洩不通。

帶隊的是禁軍第二都統曹信，韓黨的核心死忠。

他身披紫金羽甲，腰按虎符，拔出半截長劍，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奉內閣令！封鎖天羅閣，協助調查通敵大案！任何人不得擅出！」

天羅閣副閣主林淵大步跨出厚重的朱漆大門，他死死盯著曹信，「天羅閣直屬攝政王轄制！內閣無權調動禁軍圍府！」

「林副閣主誤會了。今夜圍府是為了保護天羅閣，防止內外串供、嫌犯潛逃。」曹信眼中閃過一絲毒蛇般的笑意，鎮定自若，「若沈閣主真能洗清嫌疑，自可接受清查。」

林淵強忍著拔刀的衝動，看著滿街閃爍的寒光。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絞殺。

就算最後查無實證，只要沈厲的罪名懸而未決，天羅閣這個情報中樞就會在無休止的「清查」中徹底癱瘓。

謝衍的耳目將被硬生生挖瞎。

而在天羅閣的暗室內，氣氛已經凝重到了冰點。

幾名副使正瘋狂地將絕密卷宗投入火盆或者封入暗格。

「⋯⋯閣主呢？」一個副使一邊封蠟，一邊聲音發顫地問：「還沒回來？」

「不是說好今日卯時抵京嗎？！怎麼連個暗號都沒傳回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毛骨悚然的猜測在空氣中蔓延，「難道⋯⋯外面傳的是真的？閣主他真的⋯⋯」

「閉嘴！」林淵猛地推門而入，厲聲打斷。「閣主生死未明，誰敢再亂嚼舌根，按叛閣罪論處！」

他吼得聲嘶力竭，可林淵藏在袖子裡的指尖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攝政王府，書房。

上好的紫檀筆架被一掌拍得粉碎，狼毫筆與玉石碎屑飛濺了一地。

沈珵站在書案後，雙眼熬得猩紅，死死盯著桌上那封拓印下來的通敵密報，「這是⋯⋯誰寫的東西？」

「沈大人⋯⋯您冷靜啊！」秦楓端著茶盤剛邁進門，就被這股暴怒的煞氣嚇得後退了半步。

「要我怎麼冷靜！」沈珵猛地抬頭，「我爹通敵？！他那種連睡覺都恨不得抱著大夏律例的死腦筋，他會通敵？！除非他把天羅閣的刑具全他娘的倒過來插在自己身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強迫自己深吸了兩口氣。

極度的憤怒過後，他大腦裡的理智區開始瘋狂運轉。他一把抓起那張密報，指甲幾乎要在紙上戳出洞來。

「這太完美了，反而全是破綻。」沈珵的聲音雖然帶著壓抑的輕顫。

他手指猛地戳向信紙的邊緣，「天羅閣最高級別的南線密報有三層水紋防偽，這封只有兩層。」

「密文字跡雖然極力模仿了我爹那種老派的館閣體，連頓筆的習慣都學了個十成十。」

他將信紙舉到燈下，「但這紙用的是三年前就已經停產的『徽州仿墨紙』，這種紙的流向早被我爹親自下令全部銷毀了。」

他頓了頓，手指猛地緊扣書案，「最關鍵的是這組情報代碼是當年閩南叛黨使用過的廢棄密碼本，除了當年參與剿叛的核心人物，沒人拿得到。」

「這是假情報，是栽贓嫁禍。」他抬起頭看向秦楓，「而且是個熟人做的。」

次日，太和殿。

沈厲失蹤的消息已經徹底發酵，朝堂之上儼然變成了一場瓜分天羅閣權力的狂歡。

韓懿站在文官之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與憂慮：，「沈閣主失聯，下落不明。」

「如今南線戰局膠著，天羅閣耳目受損，無疑是雪上加霜。」

「本相憂心忡忡，只怕宵小之輩趁虛而入啊。」

這番憂國憂民的開場白立刻引來了黨羽們的瘋狂撕咬。

「陛下！沈厲身陷通敵疑雲又不知所蹤，這分明是畏罪潛逃！」一名紫袍言官唾沫橫飛，彷彿親眼看見了沈厲叛國，「天羅閣作為國之重器，內部恐早已爛透了！」

「微臣附議！為保社稷安危，天羅閣的指揮權，當速速收歸內閣！」戶部侍郎立刻接棒，圖窮匕見。

兵部尚書也適時地添了一把火：「天羅閣權力過於集中於攝政王一人之手，如今出了這等國運之事，足以證明其弊端！」

「平日裡攝政王權勢滔天，如臂使指⋯⋯如今出了這等通敵大案，會不會⋯⋯」一名吏部員外郎陰陽怪氣地拖長了尾音，「是早有預謀啊？」

「陛下！天羅閣一事，絕不能姑息！」一個年輕的刑部主事也仗著眾人的勢頭，跪倒在地，聲音悲切：「若沈厲真的通敵，那他所掌握的無數機密，恐怕都已落入敵手！」

「請陛下即刻下旨，清查天羅閣上下，凡有牽連者，一律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哦？」一聲輕描淡寫的單音節，伴隨著一陣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從大殿外傳來。

原本喧囂得快要掀翻屋頂的太和殿瞬間被這一個字死死掐住了喉嚨，變得鴉雀無聲。

謝衍緩緩步入殿內，一襲玄色蟒袍，腰間玉帶束得極為規整。俊美至極的臉龐上竟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卻未能驅散眉宇間那一絲足以凍碎骨血的冰冷殺意。

他沒有看龍椅上的皇帝，也沒有看韓懿，深邃的目光只是極其緩慢地從剛才跳得最歡的那幾個官員臉上一寸寸地刮過去。

所到之處，所有官員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簾，身形緊繃，連呼吸都屏住了。

「有人有問題嗎？」謝衍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那個說「早有預謀」的吏部員外郎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秦楓。」

他微微偏頭，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帶本王好生看看這殿裡是誰那麼好學，連心思都敢替本王謀劃了。」

那名吏部員外郎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面如土色，額頭上的冷汗「啪嗒」一聲砸在金磚上。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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