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六十七章

散席後。

夜風微涼，捲過空曠的青石磚道。

月色如水，一寸寸傾灑下來，將謝衍挺拔的身影與沈珵略顯僵硬的輪廓拉得極長，最終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悄無聲息地交疊在一起。

沈珵慢吞吞地走在謝衍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緊繃著下頷線，眼眸低垂，擺出一副高冷到人畜勿近的死相，彷彿半個時辰前在宴席上那個用袖子遮著臉、笑得幸災樂禍的惡霸根本不是他。

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裡死死捏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蜜棗糕，原本打算回去丟了，結果一直沒丟。

他不想承認，那塊糕點還是王爺屈尊降貴、親自用銀箸夾進他白瓷碟裡的。

「我今日是不是太兇了？」謝衍忽然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甬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沈珵腳步一頓，立刻板起臉，將手裡的蜜棗糕往袖子裡藏了藏，嘴硬道：「還、還行吧。」他才不會承認，自己當時在旁邊看得簡直通體舒暢。

「她臉都白了。」謝衍轉過身，目光落在沈珵緊繃的肩膀上，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那是她氣虛。」沈珵撇了撇嘴，眼底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謝衍卻不打算就這麼放過他，眉梢微挑，「哦？可你不是跟秦楓說要向她好好學習？」

沈珵腳下一崴，差點平地摔個狗吃屎。

「我何時說過？！」他心虛得要命，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這老狐狸的耳朵難道是順風耳嗎？！

謝衍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低笑，彷彿一根羽毛刮過沈珵的耳膜：「嗯，你還說她聲音好聽。」

「⋯⋯你聽錯了！」沈珵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矢口否認。

謝衍沒有反駁，只是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個月光，將沈珵整個人罩進了那股極具壓迫感的陰影與龍涎香裡。

「我記得很清楚。」謝衍微微俯身，漆黑的眸子死死鎖定沈珵，聲音壓得只夠兩個人聽見：「你舉著杯子偷笑的時候，左邊的耳朵動了兩下。」

他頓了頓，目光剖開了沈珵的偽裝，「我看你看她吃癟，看得很開心。」

沈珵瞳孔驟縮，這個人直白得好沒禮貌！

他、他⋯⋯他好喜歡。

他死死咬著下唇，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聲音抖成了微弱的氣音：「你、你你你沒事盯著我的耳朵看做什麼？！」

謝衍卻不慌不忙，理直氣壯得令人髮指：「你不肯明說，我只好自己看細節。」

「你這人真是⋯⋯真的有病！」沈珵氣急敗壞地罵道，雙手死死攥著袖口。

「嗯。」謝衍不怒反笑，目光沉靜卻有千言萬語，「就算是你在罵我，我也心甘情願。」

他再次逼近半步，胸膛幾乎要貼上沈珵的，溫熱的氣息毫無遮攔地拂過沈珵的臉頰，「她說什麼，我聽完就忘；但你皺一次眉，我能記三天三夜。」

沈珵猛地屏住呼吸，喉間像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卡不出來。心跳砸在肋骨上，震得他頭皮發麻，整張臉燙得像是剛從沸水裡撈出來。

半晌，他狼狽地別過臉，不敢直視那雙彷彿能將人溺斃的眼睛，小聲嘟囔著反擊：「你說得好像⋯⋯真的對我有意思似的。」

謝衍不語，只靜靜地望住他，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那股極致的壓迫感讓沈珵心亂如麻，「我、我盯著她⋯⋯純屬是出於同僚的責任驅使！對，防範未然！」他磕磕巴巴地說，這藉口爛得連他自己都想咬掉舌頭。

「哦？」謝衍的眼底閃過一抹幽暗的火光，他微微偏頭，薄唇幾乎貼上了沈珵那紅透的耳廓，「那今晚⋯⋯你要不要繼續履責？」

沈珵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耳朵直接紅得能點燈，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往後跳開半步，結結巴巴地問：「⋯⋯什麼、什麼意思？」

謝衍的氣息如影隨形地追了過來，熱氣直鑽耳膜：「幫我滅火。」

「⋯⋯！」

血液「轟」地一聲全砸向頭頂，沈珵整個人僵成了一塊木板，他近乎崩潰地吼出聲：「我要報官！！」

「我就是官。」謝衍輕描淡寫地接下這句毫無殺傷力的威脅。

「⋯⋯那我要上奏彈劾你！」沈珵氣得語無倫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擺。

「朝官皆歸本王所轄，你想彈劾給誰看？」謝衍無奈又寵溺地低笑出聲。

「⋯⋯你閉嘴！！」沈珵徹底敗下陣來，雙手死死捂著發燙的雙耳，恨不得把他推開。

看著這隻快要原地自燃的兔子，謝衍終於收斂了那股咄咄逼人的侵略性，「好啦好啦。」

他笑了，笑得極輕極淡，卻攪得人心亂如麻，「回府去吃我剛命人從南城老字號排隊買回來的桂花糕。」

沈珵愣了愣，鼻尖莫名泛起一陣酸意，心頭那團被逼出來的無名火被這份突如其來、且只給他一人的溫柔瞬間澆滅得乾乾淨淨，「你⋯⋯你不是不愛甜的？」

謝衍輕輕一笑，「我是不愛，但你不是很愛嗎？」

「我⋯⋯」他咬著牙，偏過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低聲罵了一句：「⋯⋯狡猾的混蛋。」

謝衍轉身，玄色的衣擺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從容的弧度。

沈珵捏著袖子裡那塊沒扔掉的蜜棗糕，腳步不受控制地、極其誠實地跟了上去，一步也沒落下。

夜風拂過長街。

兩人的影子在霜白的月光下再次交疊，朝著王府的方向散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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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上傳兩章！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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