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六十六章

宮宴的琉璃盞折射著令人目眩的燭光，絲竹管弦之聲混雜著醇厚的酒肉香氣。

自從那日後廊的插曲之後，素蘭確實收斂了許多。

她今日坐在那片喧囂之中，只綰了一支極素的白玉簪，身上是一件清水般的素面宮裝，端得是楚楚可憐、纖塵不染。

但沈珵卻太清楚那副皮囊下藏著的蠢蠢欲動的野心，天羅閣的暗牢裡多的是這種披著羊皮的豺狼。

這日宮中為外使來訪設宴，全朝官員齊聚一堂，觥籌交錯，笑語盈盈，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素蘭作為女官代表，自然得以列席。

沈珵剛落座，餘光便如刀刃般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她坐在謝衍左側略偏的下首，中間僅隔著一名昏昏欲睡的三品中官。

那身體微微側傾的角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處地將那段白皙纖細的脖頸暴露在謝衍的餘光範圍內。

這在旁人眼裡或許是一派溫婉，但在沈珵眼裡⋯⋯那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他面無表情地端坐著，彷彿老僧入定，兩耳不聞窗外事，實則後槽牙將一塊無辜的桂花酥咬得咯咯作響。

那雙看似低垂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雙塗著蔻丹的素手與謝衍之間的每一寸空氣，盯梢得比御前侍衛還要盡職。

絲竹聲漸歇，氣氛正酣。

素蘭忽然微微傾身，目光輕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恰到好處地吸引了周遭的視線，「王爺上次提過喜歡香柚糕⋯⋯」

她雙手捧起一碟精緻的糕點，素白的手腕若隱若現，聲音婉轉：「素蘭特意命人尋了南市老店的古法，又親手試了三回，今日終於得成。不知⋯⋯合不合王爺的口味？」

席上一眾官員心照不宣，有人低聲竊語：「素蘭女官倒也慧心巧思。」

旁人聽來是體貼細心，沈珵聽來只覺耳膜發癢，牙根都在發酸。

席間幾名貴女掩唇竊語。

一襲鵝黃羅裙的千金眼底閃爍著少女的憧憬，低聲嘆息：「王爺果然是京城第一等的人物，連素蘭女官都這般為他費盡心思。」

「是啊，王爺不僅容貌出眾，更是文武雙全⋯⋯」另一位貴女嬌羞附和，目光卻貪婪地從謝衍冷峻的下頷線上刮過。

「可惜王爺性情冷若冰霜，鮮少對人假以辭色，真不知何等絕色才能入他的眼。」第三位貴女嘆了口氣，聲音難掩遺憾，仿佛在為自己錯失良緣而惋惜。

然而這些脂粉堆裡的艷羨與試探絲毫沒有鑽進謝衍的耳朵裡，他甚至連脖頸的弧度都未曾改變分毫，深邃的目光只盯著面前的酒樽，喉腔裡極其敷衍地滾出一個音節：「嗯。」

素蘭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像是一朵在寒風中即將碎裂的殘荷，她死死掐著掌心，勉強維持著端莊。

而另一邊，沈珵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連忙舉起寬大的青色袖袍掩住口鼻，發出一陣做作的咳嗽聲，實則低頭狠狠咬了一大口桂花酥，他簡直爽快得能翻江倒海。

半盞茶後。

素蘭再度出聲：「王爺素來審書細嚴。素蘭耗時數月，繪了一幅《九章史圖》，懇請王爺過目指正。」

沈珵差點沒把茶噴出來，他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四周的貴女們再次發出驚嘆，交頭接耳地讚嘆她才貌雙全：「哇，畫九章史圖？那得多費心力啊！」

「素蘭女官真是才貌雙全，可惜⋯⋯王爺似乎不為所動。」

沈珵心裡冷哼：高什麼高，這混蛋分明就是塊不解風情的千年寒冰。

謝衍終於轉了頭，眸光淡漠如霜，「妳可以呈給禮部尚書，由他判定是否值得本王過目。」

這句話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素蘭的臉上。

場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竊竊私語都被這塊萬年寒冰徹底凍結。

素蘭的嘴角劇烈地抖動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僵硬地低頭稱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搖搖欲墜。

沈珵這回徹底沒忍住，他舉著白瓷酒杯死死擋住大半張臉，肩膀像篩糠一樣劇烈顫抖著，明目張膽地偷笑，那樣子活像個看好戲的婆婆媽媽。

「你為何笑得像剛搶了別人家的親事？」身旁的秦楓斜睨著他，聲音壓得極低。

「我沒有。」沈珵努力將抽搐的嘴角往下壓，一本正經地否認，聲音卻因為憋笑而帶著明顯的顫音。

「你這臉上的褶子都快夾死蒼蠅了還說沒有？」秦楓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瞧瞧你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兒，眼珠子都快瞪成鬥雞眼了。」

「⋯⋯我真沒有！」沈珵眼神飄忽，嘴硬到底

「那你剛剛一臉看戲的惡霸樣是？」秦楓不依不饒。

沈珵惱羞成怒，耳根微紅，結結巴巴地強行辯解：「我、我那是⋯⋯對同僚言行的純粹欣賞！她那麼蕙質蘭心，聲音那麼好聽⋯⋯本官自當好好學習！」

「我該信你這番鬼話，還是該信其實我就是隔壁的張嬸？」秦楓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不如說你的眼睛乾脆就長在王⋯⋯公子身上算了。」

沈珵瞬間炸毛，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帶著惱羞成怒的威脅壓低聲音吼道：「⋯⋯秦楓！你給我閉嘴！」他再也不想跟這個損友多說一句話了！

秦楓無所謂地聳聳肩，識趣地閉上嘴，低頭專心對付盤子裡的點心，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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