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六十八章

王府東廂。

夜色如墨，唯獨秦楓的房間還從窗紙透出一星半點昏黃的燭光。

「叩、叩。」兩聲極輕、甚至帶著點試探與心虛的叩擊聲。

沈珵的聲音隔著木板飄進來，被風吹得有些發飄，「秦楓，睡了沒？」

秦楓的眉頭輕輕一跳，放下筆，趿拉著布鞋走過去拉開門軸。

門外沈珵抱著一疊卷宗⋯⋯嗯，怎麼說呢，正肅穆地站在廊下。他強行繃著那張清俊的臉，試圖擺出一副深夜探討國家大事的肅穆，但那雙在眼眶裡瘋狂亂轉的瞳孔早就把心虛漏了個乾淨。

「⋯⋯這麼晚，大人有事？」秦楓側過身，讓開一條道，看破不說破。

「沒什麼。」沈珵清了清嗓子，強行挺直腰板，做賊似的溜進門，「就是⋯⋯手頭上有幾個案子的邏輯卡住了，想請你幫忙盤一盤。」

秦楓的眼神在他懷裡的卷宗上輕輕一掃，挑了挑眉，「案子？」

「對、對。」沈珵一邊溜進門，一邊把那疊案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比如說⋯⋯某人曾信誓旦旦地說過他絕不碰甜食，但後來他又差人跑去南城排隊，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沈珵雙手按著桌面，眼神游移，「你覺得他這人⋯⋯是不是有點邏輯問題？」

秦楓倒茶的手頓在半空，「⋯⋯？」這算什麼案子？被桂花糕齁死在作案現場嗎？

沈珵沒等秦楓消化完這個驚天地泣鬼神的邏輯，又接著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還有，假設一個人說話時老愛湊你耳邊，你說這是不是同僚間的不當距離？」

秦楓眨了眨眼，這次倒是認真思考了一下，「⋯⋯嗯，這應該是。」

「還有啊！」沈珵開始在狹窄的房間裡暴躁地兜圈子，音量也拔高了幾分：「他說他能看見我耳朵動了兩下！這種話正常嗎？！」

秦楓：「⋯⋯」他感覺自己好像誤入了什麼不得了的八卦現場。

「他還說我皺一次眉，他能記三天三夜！這算什麼？！」沈珵越說越來勁，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響。

秦楓安靜地坐在杌子上，雙手抱臂，看著他，滿臉寫著：你現在要我怎麼回？

沈珵見秦楓沉默，又趕緊補了一句：「我不是在說誰啊，就是⋯⋯假如。」

「嗯，」秦楓點點頭，極其淡定，配合度滿分，「純推演。」

「對！」沈珵重重地應了一聲。

秦楓終於忍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那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你是想問什麼？」

沈珵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瞬間從雷鳴縮成了蚊子叫，肩膀也跟著塌了下來，「⋯⋯就是，如果一個人這樣跟你說話，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是什麼意思，我不敢妄議。」秦楓輕咳了一聲，難得極其溫和，甚至沒有帶上半點冷嘲熱諷，「但你是什麼意思，你最好想清楚。」

沈珵被這話噎住了，脖子根瞬間漫上了一層豬肝色。

「你今天看到他回絕素蘭時，笑得像個剛搶了民女的山大王；剛剛說起他時，眼神像含了一杯桂花釀。」秦楓靠著桌沿，抱臂看著他。

他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繞了這麼大一圈，你就是不肯說你心悅他。」

沈珵被這頓劈頭蓋臉的輸出砸得頭暈目眩，雙手死死揪住衣角，臉上的表情扭曲，但他依舊嘴硬得很：「你、你說誰？！都說是假設！」

秦楓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就那麼盯著沈珵。你繼續演，我看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

沈珵被他盯得有點發毛，硬著頭皮解釋道：「我就是⋯⋯有點、可能、只是太關心同僚身心健康！」

「你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找我分析他眼神、嗜好，還要我分析他話的含義，」秦楓一挑眉，「你到底是朝廷命官，還是鴛鴦閣裡拉皮條的老鴇？」

沈珵被懟得一噎，瞬間語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你承認吧。」秦楓停在他面前半尺處，將最後一層窗戶紙無情捅破，「你就是想讓他這輩子眼睛裡都只能裝下你一個人。」

沈珵怔在原地，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房間裡一時靜得只能聽見燈火微微劈啪作響的聲音。

半晌，沈珵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跌坐在角落的矮榻上，「⋯⋯他總是笑得讓人招架不住。」

秦楓輕聲說：「可你比誰都在意他的笑是給了誰。」

沈珵猛地抬起頭，眼尾還帶著一抹可疑的微紅，「⋯⋯秦楓，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秦楓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因為我眼睛沒瞎。」

「那你倒是告訴我該怎麼辦！」沈珵抓狂地揉亂了自己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

「要麼你繼續嘴硬，等著看他明天又對哪個女史溫和一笑。」秦楓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唯恐天下不亂的狡黠，「要麼你現在就折回去，直接把主院的門踹開，把他按在榻上試探一下。」

「喂！！你瘋了！！」沈珵瞪大眼睛，整張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你怎麼不乾脆叫我當眾告白算了！」

「那我可以安排。」秦楓雙手托腮，笑得極其欠揍，「明早朝會，文武百官面前，沈大人對著攝政王一跪三叩，扯著嗓子喊『王爺我心悅你』，保證名留青史⋯⋯」

「呀！！」沈珵滿臉通紅，發出一聲驚呼，一把抓起桌上那疊無辜的卷宗劈頭蓋臉地朝秦楓砸了過去，然後轉身逃也似地衝出了房間。

剛衝出門外三步，那陣急促的腳步聲又硬生生剎住。

門框邊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沈珵死死扒著門框，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不敢看秦楓，視線死死盯著地上的磚縫，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你覺得⋯⋯他會不會真的⋯⋯只看我？」

秦楓一愣，收斂了笑意，靜靜地回望著他。

沈珵咬了咬嘴唇，像是豁出去了所有自尊，低聲補了一句：「⋯⋯我是說，如果。」

秦楓忽爾笑了，他拿起銅剪挑了挑爆響的燈芯，「他如果不會，你早就知道了。」

沈珵愣了一下，緊繃的肩膀隨即徹底放鬆下來。他沒再說話，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濃重的夜色裡。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秦楓搖了搖頭，把桌上散落的卷宗一本本疊好，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欣慰的笑意。

他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著：看來是時候去跟管家商量商量，把偏院的東西全數打包扔進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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