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六十章

王府的清晨從來就不是什麼歲月靜好、鳥語花香的田園詩篇。

卯時的更漏剛滴完最後一滴水，一陣金線蟒袍布料摩擦的微響精準地停在了床榻邊。

沈珵翻了個身，試圖把臉死死埋進殘留著體溫的枕頭裡，繼續裝死。

「珵珵，該起了。」謝衍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沈珵的眼睛不情不願地睜開一條縫，謝衍正居高臨下地站在床邊，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準備去朝堂上大殺四方、禍害同僚的神清氣爽。

而沈珵還像一條被扔在砧板上的死魚，死死抓著被角，「還有半個時辰⋯⋯」他聲音帶著濃重到快要殺人的起床氣，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謝衍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被角，手腕猛地一發力，被子被無情地掀開，扔到榻尾。

「總不能讓我獨自用膳吧？」謝衍的語氣理所當然得令人牙癢。

沈珵被冷空氣一激，瞬間清醒了一半。他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由著侍女幫他束髮。

當沈珵終於坐到飯桌前時，謝衍已經慢條斯理地吃完了大半碗粥。

一塊晶瑩剔透的蝦餃被穩穩地放在了沈珵面前的碟子裡，「珵珵，今日的粥火候不錯。」

沈珵夾起蝦餃默默地咬了一口，後槽牙磨得「咯咯」作響，心裡盤算著今天上朝的時候要不要用筆去戳謝衍的靴子。

太和殿上龍涎香的氣味濃得發苦，燻得人昏昏欲睡。

小皇帝高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底下的文武百官屏息凝神，連咳嗽都不敢出聲。

謝衍站在百官之首，玄色蟒袍，玉帶勾勒出極具壓迫感的身形。他總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死人臉，偶爾對小皇帝的提問拋出幾句如刀刃般精闢的定論。

沈珵站在後排的武官隊伍裡，昨夜的失眠終於開始反噬。他強撐著眼皮，趁著吏部尚書冗長的奏摺聲偷偷張開嘴，準備打一個無聲的哈欠。

就在這時，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毫無預警地微微側過了頭，視線越過重重官帽，精準無誤地釘在了沈珵張開的嘴上。

謝衍的眼尾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充滿惡趣味的弧度，彷彿在說：呵，沈大人昨夜回味到失眠了嗎？不如本王今晚再幫幫你？

沈珵渾身一僵，那個哈欠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嗆得他胸腔劇烈震動。他趕緊低下頭，眼角生生憋出了幾滴眼淚，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瘋子絕對是故意的。

很快，淨鞭三響，退朝。

百官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沈珵腳步邁得飛快，恨不得直接踩上輕功飛出太和門，只想趕緊溜走，免得再被那隻狐狸逮住⋯⋯但他顯然低估了狐狸的耐心。

「沈大人。」身後傳來玉佩相擊的脆響，謝衍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般貼了上來。

沈珵僵硬地停住腳步，轉過身，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王爺有何指教？」

謝衍走到他身邊，狀似無意地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在沈珵的肩膀上。隔著厚重的官服，那股力道依然透著不容忽視的掌控欲，「今日吏部尚書的奏疏，沈大人聽得可仔細？」

謝衍微微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你方才⋯⋯似乎心不在焉？連嘴都合不攏了。」

礙於周圍還有其他同僚在偷看，他咬著後槽牙，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微臣聽得極其仔細。只是昨夜處理公務，偶感疲憊罷了。勞王爺費心。」

「哦？」謝衍並未收回手，指腹反而在他的肩側輕輕摩挲了兩下，激起沈珵一陣戰慄，「本王倒是覺得沈大人不如回王府好好補補眠。」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幽暗的火光，「畢竟熬夜傷身，本王可是很惜才的。」

沈珵腳下一崴，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在漢白玉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