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朝後，天色明朗。
宮中的風很輕，帶著點潮濕的泥土香氣。
沈珵此刻卻無心欣賞這勞什子大好春光，他埋頭在堆積如山的摺子裡，誓要把這批公文消滅乾淨，然後趕在午膳前為自己爭取一段寶貴的清閒時光。
他奮筆疾書，批閱得正起勁，眼看著案頭的摺子一點點減少，他的嘴角甚至悄悄勾勒出一個勝利的弧度。
他抬頭動一下酸痛的脖子，那一瞥⋯⋯徹底打亂了他一整天、不，或許是未來好幾天、甚至更久的情緒節奏。
長廊下，謝衍正微低著頭，平日裡那副拒人千里的挺拔身姿竟然透著幾分該死的優雅。
他正在與一位新調來的禮部女史說話。
那女史⋯⋯嘖！沈珵咬了咬後槽牙，真是個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那氣質溫柔得像是一團剛出籠的棉花；說話時帶著淺淺的笑；聲音細得像山間清泉滴在玉杯上，清脆悅耳，卻又偏偏見那一絲矯羞。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那份親近簡直要刺痛沈珵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謝衍那張總是沒表情的死人臉上竟然也掛著一抹極淺的笑。那笑很輕，沒什麼濃烈的情緒，但沈珵卻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謝衍這傢伙確實是笑了。
沈珵的眼睛死死地卡在那個角度，手上的筆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一滴濃墨從筆尖墜落，重重地砸在剛批好的摺子上，暈開一團骯髒的黑漬。
他猛地轉過頭，過了半刻又很快轉回去，強迫自己看著手中的摺子，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看見。
可實際上他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氣，像一團吸水的棉花堵在他心口，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
那女史⋯⋯沈珵不得不承認，長得確實不差。
眉眼清麗，透著一股靈氣，而且最關鍵的是她竟然還會說著說著話就臉紅地低下了頭！一副剛從什麼才子佳人戲裡走出來的、嬌嬌女學子的模樣！
「⋯⋯笑那麼甜做什麼？像沒見過帥哥一樣。」沈珵低聲嘀咕著，嘴裡咬著筆桿，他瞪著眼前的摺子，硬是沒看進半個字，腦海裡全是謝衍低頭那一笑的畫面。
「他也真是⋯⋯有什麼好笑的？」沈珵越想越氣，筆尖下意識地在紙上狠狠一劃，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墨痕，直接把那頁公文給廢了。
他幾次試著繼續批改，但那段畫面像根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他腦子裡，怎麼也揮之不去。
「我認識他那麼久，他對我笑過嗎？」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珵猛地一頓，他用力地咳了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咳！咳！他對我笑過⋯⋯但那不算！」
當然不算！那都是帶著戲謔、嘲諷，或是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哪有這種、這種⋯⋯溫和得像春風拂面的笑？！
他忽地一拍桌案，驚得硯台裡的墨水震得亂跳。
沈珵整個人像是突然氣壞了，又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能猛地踹開椅子，摺子都沒收，轉身就出了書房。
走出院牆時，他順手扯了兩片嫩葉，用力地把它們揉碎，指尖沾上了苦澀的汁液，他甚至沒有發現自己的眼角泛著點紅，像是委屈了許久。
入夜時分。
王府廊下風聲蕭蕭，帶著幾分未散的寒意。
秦楓抱著一疊公文路過，看見沈珵坐在石階上，手裡捧著一盞茶，神情古怪。他眉頭蹙得緊緊的，茶也沒喝一口，就那麼捏著杯沿。
秦楓走過去輕鬆地笑道：「沈大人，今日這批摺子，你要不⋯⋯明兒再批？反正也是王爺的活兒。」能讓沈珵這般魂不守舍的，八成又與自家那位王爺脫不了關係。
沈珵沒說話，只是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
過了半晌，沈珵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王爺今日同那女史聊了多久？」
秦楓頓了一下，立刻裝傻，「哪位女史？」他當然知道是哪位，但直覺告訴他，此時裝傻是上策。
沈珵卻不依不饒，聲音急促得幾乎有點破音：「禮部新來那個，眼睛圓圓的，笑聲像捏細瓷一樣的那個！」
秦楓聞言，在心裡暗自發笑，「⋯⋯哇，沈大人，你記得挺清楚嘛。」他故意打趣。
「我哪有！我就是⋯⋯就是路過！」沈珵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狠狠補上一聲：「哼！」
他越說越氣，「聊得那麼開心⋯⋯聰明？溫婉？」他學著謝衍的語氣，陰陽怪氣地重複著他可能說過的讚美之詞：「他讚賞誰不行，非得⋯⋯」
「⋯⋯哇，真有眼光。」那聲「哇」從牙縫裡擠出來，酸得連秦楓都想捂鼻子。
秦楓憋著笑，大著膽子，小聲地火上澆油：「王爺今日確實說過⋯⋯那位女史未來可堪重任。」
沈珵臉色鐵青，端茶的手一抖，幾滴冰涼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可堪重任？」
「那好啊！」他冷笑一聲，聲音越發尖銳，「封她個侍中不就得了？！讓她天天跟著王爺出巡、審摺子、看軍報、談朝政！乾脆住隔壁好了！」
秦楓輕聲咳了一下，終於忍不住試探道：「⋯⋯你這是⋯⋯吃醋了？」
「吃你個頭！」沈珵猛地轉頭，在微弱的燈光下，他臉上那抹明顯泛紅的羞惱無處可藏，「他那種人⋯⋯冰山腦子、劍裡藏針的！本來就不該靠近任何人！」
「不然下一個被撩到的人⋯⋯還得讓人收屍！」他越講越氣，說什麼溫柔、什麼清醒，說到底都是騙人的假象！
話到最後，沈珵的語速突然一頓，聲音無力地低下去：「⋯⋯怎麼講著講著，好像只有我在在意？」
秦楓見狀，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你剛剛是在罵王爺，還是在罵那位女史？」
沈珵猛地一瞪秦楓，怒氣沖沖地一甩袖子，「我是在罵你！」
秦楓一個激靈，立刻抱著公文，腳底抹油，「哎呀！我去出恭！」說罷轉身跑路，連茶都不敢喝。
沈珵坐在原地，緊緊握著茶杯，杯底早已涼透，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低頭看著杯面模糊的倒影，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他才低聲自言自語：「⋯⋯他以前對我笑的時候，好像也沒那麼敷衍吧？」他停頓了一下，臉頰的紅暈又深了幾分，「那時候⋯⋯是不是也有點⋯⋯溫柔？」
他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臉更紅了，猛地低頭把臉埋進臂彎裡，整個人縮成一團。他壓著聲音狠狠地罵了一句：「去你娘的沈珵，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遠處的秦楓在確定安全距離後悄悄探出頭，看著沈珵那副像塊酸菜一樣生悶氣的模樣，忍不住偷偷笑了。
1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HPZmlYrZ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