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五十四章

三日後。

一冊精心偽造的舊帳本經由秘密渠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戶部副錄的案堂，帳本外表陳舊，但內裡卻是沈珵親自操刀、環環相扣的奪命陷阱。

僅僅半日內，它便如預期般流傳到了韓黨心腹之一，禮部主事張學度手中。

張學度以一手好書法聞名京城，他的筆跡與紀銘最為相似。

三年前他便曾為某鹽道奏案代筆底稿，多年來一直像隻見不得光的老鼠，替韓懿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清帳與偽造事務。

當日深夜。

張學度在昏黃的油燈下，小心翼翼地對照著那份突然冒出來的帳冊。他那向來沉穩的臉色隨著一頁頁的翻閱一點點褪去血色，最後變得像一張死人臉。

「這⋯⋯這不是⋯⋯」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冰涼的汗珠。

帳中細節太過精準了。銀耗誤差設計得天衣無縫，每一筆爛賬都嚴絲合縫。唯有真正熟悉鹽商銀流、深諳其中彎彎繞繞的內部人士才能設計出這種可信到幾乎能以假亂真的東西。

然而更要命的是⋯⋯筆跡，其中有三頁的筆跡竟然與他三年前為韓懿處理私稿底簽時的用字如出一轍！那是只有他自己才知的隱秘筆法：收筆時會下意識地多一橫潤尾。

張學度瞬間明瞭這帳冊是個誘餌，不只在釣紀銘，更是在⋯⋯釣他。有人已經查到了他的頭上，甚至精準地複製了他的偽造習慣。

他猛地起身，寬大的袖袍一把掃掉了案上的油燈，瓷器與地面碰撞發出「咣當」一聲脆響，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該死！該死！」他低聲咒罵，聲音中充滿了驚恐與憤怒。

他的聲音未落，窗外的暗影已如魅影般無聲地掠過牆縫。

當夜三更，王府密室燈火通明。

沈珵將一份卷宗親手呈給了謝衍，「已錄齊三處筆誤、四筆對簽錯位。」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張學度今晚，怕是連眼皮都不敢合了。」

從帳冊被替換的那一刻起，沈珵就知道做賊心虛的張學度一定會忍不住核對。他會比任何人更急於撇清關係，而這份急就是他致命的破綻。

謝衍指尖在卷宗上緩緩敲了兩下，他抬眸，目光從卷宗移向沈珵，「你用假的餌釣出了真的罪證。」

他話鋒一轉，「⋯⋯接下來，要不要讓魚線斷了？」

「先別。」沈珵輕笑一聲，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獵人看著獵物掉進陷阱時的興奮與狡黠。

他身子前傾，靠近謝衍，聲音放得很輕，「餌，還能再用一次。」他看著謝衍，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他會急，而急的人⋯⋯最容易去主子那裡送信。」

那晚的風極靜。

月亮高懸在夜空中，散發著清冷的微光。

張學度腳步急促，他一手死死拽著袍角，一手緊緊摟著懷中的黑布信函。

他不敢走主街，也不敢走巡衛燈火通明的巷口。只挑最晦暗、最泥濘、散發著尿騷味的小巷繞道而行，身形在陰影中閃爍不定。

走至韓府西側角門時，他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這才伸出顫抖的手。

他敲了三長一短的暗號，只聽見一聲輕微的木板摩擦聲，守門人從裡面瞄了一眼，確認是他。

隨後，牆頭上一隻掛著繩索的破竹籃緩緩垂了下來，張學度將懷裡的信塞入竹籃。

竹籃緩緩升起，門卻依舊緊閉，顯然韓懿這隻老狐狸絕不願與他正面碰頭。

張學度額角冷汗直流。

「相爺⋯⋯是紀銘那帳⋯⋯出事了。」他對著那扇冰冷的木門，壓低聲音，急促而絕望地說道：「有人在查我！」

半晌，門內才傳來溫潤、低沉，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蒼老嗓音：「你做得不錯，我會讓他們閉嘴的。」

張學度站在牆邊，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濕透了裡衣。

他聽不出那聲「閉嘴」究竟是相爺許諾會解決掉查帳的人，還是⋯⋯暗藏著要將他這個知情者滅口的威脅。

他渾身僵硬，正要轉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耳後忽然一陣冷風吹過。

他猛然覺得不對勁，頭皮發麻，腳步剛挪開半步，一股冰冷、極其堅韌的力道瞬間纏住了他的腳踝。

那是一根極細的天蠶銀絲。

他剛張開嘴發出驚呼，一隻寒涼入骨的手掌已從背後覆住了他的脖頸，指間夾著一枚極薄的毒針。針尖不偏不倚地抵在他跳動的頸動脈上，只要輕輕一送，見血封喉。

「動，就死。」女聲極低，卻穩得駭人，「張大人，你不是怕死的人。」

張學度渾身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霜草的聲音鑽進他的耳朵裡，精準地捏住了他的七寸，「但你怕你那剛及笄的女兒明年沒法風風光光地嫁人，對吧？」

張學度連呼吸都停滯了，眼球恐懼地向下翻，試圖看清抵在脖子上的東西。

他身後無聲無息地現出三人，一人蒙面，兩人著夜行衣，皆背弓負刃。

他們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彷彿融入了夜色，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天羅閣的頂級殺手。

「介入戶部假帳案、偽造官印陷害鹽監重臣紀銘。」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隨我們走，把你知道的全吐出來，留你全屍，保你妻女。」

毒針的尖端微微刺破了張學度脖頸的表皮，滲出一滴鮮血。

「二，當場割了你的舌頭，挑斷手腳筋，扔入護城河餵魚。」霜草語氣平靜，「讓你家人連衣服碎片都領不到，順便讓韓懿替你照顧妻女。」

張學度喘息漸重，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將唇瓣咬破，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他知道落在韓懿手裡是必死無疑，落在這些鬼魅手裡⋯⋯也許還能換家人一條活路。

良久，他放棄了最後的掙扎，雙膝一軟，身體像一灘爛泥般癱倒。

他被兩名黑衣人架起，無聲無息地拖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夜風吹過，除了地上那一滴微不足道的血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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