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

沈珵將短打衣袖仔仔細細地束緊，他從衣櫃最底層扯出一件灰布罩衣，布料泛著陳年油垢的黃色，散發著一股酸餿味。

他走到一面斑駁的銅鏡前，鏡面映照出他專注而冷靜的神情，修長的手指靈巧地蘸取炭灰，均勻地抹在臉上，很快，他原本清秀的臉龐便覆上了一層底層勞動者的風霜與疲憊。

豬油混合著紅藍顏料，在顴骨和額角用力揉搓，片刻，一塊逼真的、泛著紫紅血絲的陳年淤青便浮現出來，嘴角再添一道乾裂的血口子。

畢竟是那個變態老爹親手教出來的易容術，轉瞬之間，鏡中的他已然變成了一個狼狽不堪、飽經風霜的底層夥計形象，連最熟悉他的人恐怕也難以一眼辨認。

喉結滾動，清朗的嗓音被刻意壓碎，從聲帶深處擠出粗嘎的、帶著濃郁西南腔的土話：「許久未做，手腳都生鏽囉。」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傻的笑，眼底卻閃爍著獵犬聞到血腥味時的興奮。

兩盞茶後。

紀府後廚的油煙味裡多了一個名叫「喜崽」的臨時夥計。

菜刀剁在砧板上，木屑與菜葉橫飛。他拎著泔水桶，滿臉堆笑，一聲聲「大爺」、「姐姐」叫得比蜜還甜。

不過三天，老廚頭抽著旱煙，拍著他的肩膀誇他比真廚子還利索。他甚至連紀夫人那句破鑼嗓子的口頭禪「鹽要少放！火要旺！」都學得惟妙惟肖，逗得燒火丫頭咯咯直笑。

潛伏的第三天清晨。

灶台的蒸氣白茫茫一片。

沈珵一手抓著半塊發糕，一腳踹開廚房的破木門，「廚娘！今天炒鯧魚還是炸豆腐啊？」他咬著發糕，含糊不清地回身吆喝。

無人理會，這正是他需要的間隙。

一個負責送餐的小廝端著紅漆托盤，正準備送往各個院落，托盤邊緣壓著一封極不起眼的信件。

沈珵眼眸微瞇，他狀似無意地迎面走去，肩膀一歪，一個假意的踉蹌，身子精準地擋住了小廝的視線。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零點一秒內，他如鷹爪般的兩根手指已從袖口探出事先備好的偽造信件，一抽，一換行雲流水，連發糕上的碎屑都沒掉下來。

小廝毫無察覺，端著托盤罵罵咧咧地走遠。

沈珵順勢拐過一扇半掩的柴門，角落裡霉味刺鼻。

他從袖子中抽出那封帶著飯菜餘溫的信，信紙上用的是老式斜筆，封口處赫然畫著一隻三趾鳥爪印，指尖朝上，尾跡折角。

這是天羅閣廢棄多年的風探舊密碼。

沈珵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他將信件貼身收好，腳尖點地，翻過紀府高牆，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京城的晨霧中。

濬王府書房。

檀木的冷香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濃烈的蔥蒜味和餿水味強行沖散，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沈珵連潛入紀府時那件沾染著廚房油污的灰布罩衣都沒來得及換下，腳上的草屐更是粘著濕答答的廚湯。

他毫不客氣地將那封信件「啪」地一聲拍在謝衍的書案上，「這玩意兒你看過沒？」他嘴裡還嚼著那半塊沒吃完的發糕，話說得含糊不清。

謝衍從堆積如山的公文中抬起眼，目光掃過那張塗滿炭灰和豬油的黑臉，沒有絲毫嫌棄。

視線落在那張信紙上，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三趾鳥？」謝衍聲音低沉。

「正是風探用的舊密碼。」沈珵輕輕一轉身，毫不見外地坐上了謝衍的書案邊緣，兩隻沾著廚湯的草屐甚至更是明目張膽地翹上了謝衍旁邊那張鋪著雪白狐皮的太師椅背上。

姿勢隨性至極，活像個下山打劫的土匪。

「我看他們不是收帳，是在測風向。」沈珵嚥下發糕，眼中閃爍著深邃的算計，「你說這種人最怕什麼？」他歪頭看向謝衍。

謝衍看著那雙差點蹭到自己袖口的髒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縱容的笑意，他甚至微微側了側身，給那雙草屐騰出了一點空間。

「怕風聲。」謝衍淡聲道。

「對。怕我們吹風。」沈珵唇邊勾起一抹狐狸般的壞笑。

書房的陰影角落裡，秦楓宛如一尊石像筆直地站著，但他眼角正在瘋狂抽搐。

他看著沈珵那副大爺般的架勢，看著那滴落在金絲楠木桌面上的可疑油漬，再看看自家主子那副不僅不生氣、甚至還帶著點欣賞的平靜臉孔。

秦楓深吸了一口氣。

這還是我們那個別人碰一下衣角都要剁手的王爺嗎？？？！！！

也就沈大人敢這樣坐在王爺的書案上⋯⋯換了旁人，別說滴餿水，光是帶著這身味兒進門就已經被拖出去凌遲八百遍了！

秦楓閉上眼，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哼！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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