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五十二章

入春第三個月。

空氣裡夾雜著未退的冬寒與返潮的霉味，濕黏地貼在皮膚上，讓人喘不過氣。

江南運鹽的官船已經遲了整整十天，市井間的唾沫星子滿天飛：有人說是春汛毀了河道，有人說是鹽商囤積居奇。

但這些市井流言，都蓋不住一個令朝堂心驚肉跳的事實：內閣批核的、用於疏通鹽道的三萬兩白銀憑證憑空消失了，連張紙屑都沒留下。

京城暗處，一隻沾著江南泥水的竹筒透過天羅閣的死信匣被悄無聲息地送入濬王府。

情報發送者是代號「鷺影」的線眼，多年來他潛伏於江南鹽商之間。情報被轉譯成兩行極細的蠅頭小楷，最終落在沈珵的指尖。

沈珵捏著那張薄紙，目光掃過上面那串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戶部左侍郎紀銘，名下密賬出現巨額銀流。」他將紙條拍在紫檀木案上，「銀子全進了江南龍首鹽行的口袋。」

「有人要動手了。」沈珵抬眼，目光銳利。

謝衍端坐在書案後，聽聞此言，微眯起了眼。

他沒有接話，指尖緩慢地、有節奏地摩挲著白瓷茶盞的邊緣，瓷器與指腹摩擦。

過了片刻。

「誰動手不緊要。」謝衍開口，「重點是，這盆髒水⋯⋯想潑向誰。」

謠言長了腿，從內閣後院的泔水桶一路爬進了國子監的講堂，最後鑽進了市井茶樓的瓜子殼裡。

戶部左侍郎紀銘私通鹽幫、暗吞海銀、操縱市價。坊間甚至傳言他手裡捏著一本能讓江南鹽稅瞬間崩塌的水路暗帳。

消息一出，朝中百官如坐針氈。

紀銘是誰？那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鐵公雞，脾氣古板，行事方正。平日裡，這位大人連府上熬一碗甜湯都要把帳本翻出來核對三次，生怕多花了一文銅板。

可現在這件最乾淨的白袍被人潑上了最臭的糞水，這讓其他自詡清廉的官員背脊骨直冒涼氣。

次日清晨。

那日清晨，朝陽尚未透過金殿殿頂的琉璃瓦，殿內依舊帶著清晨的薄涼。

百官跪伏於地，鴉雀無聲。

龍椅上，趙熙破天荒地沒有吵鬧。他懷裡抱著一盒糖蓮子，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寬大的龍椅裡。怔怔出神地看著大殿中央的空氣。

「紀卿⋯⋯」稚嫩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帶著一絲迷茫，「這麼端方的人⋯⋯怎會去貪那些銀子？」

群臣默然，無人作答。

王府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謝衍正端坐於案後，茶盞裡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指尖沾著一點未乾的墨跡，書案上攤開著數卷江南的地誌。

沈珵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密件，輕輕抖了抖。他的眼神亮得驚人，像是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狐狸。

「謝衍，」沈珵嘴角勾起，笑容裡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狡黠，「破案不？」

謝衍抬眸，他緩緩放下茶盞，深邃的瞳孔裡倒映著沈珵逆光的身影，「嗯？」

沈珵見他起了興致，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他將那張紙條拍在謝衍的案前，雙手撐著桌面，俯下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有好戲。」沈珵眼尾彎彎，目光裡透著一份獨屬於他們之間的、心照不宣的狠勁。

「哦？」謝衍挑眉，那份平靜之下隱約可見被勾起的探究。

沈珵壓低聲音，溫熱的呼吸幾乎能拂過謝衍的鼻尖，「要不要⋯⋯搞場大的？」

謝衍淡淡地勾起唇角，他凝視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人，眼底的陰影深邃而危險，「⋯⋯好。」他輕聲應道。

天羅閣啟動了掣環令，一道只屬於戰時或叛變等級的血色指令。

一夜之間，潛伏於京師的十七個天羅線眼同時甦醒，隱藏在暗處的龐大齒輪開始無聲且高速地咬合、運轉。

天羅閣暗室。

特使霜草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陳年卷宗裡，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特有的灰塵味。

她手裡翻著的是三年前的一樁舊案。

當時紀銘還是戶部右署，曾與另一名官員陳安共同發起過一場鹽運銀券改軌案，意圖斬斷鹽商的私人抵押，轉為官府承兌，但這案子半個月就黃了，理由模糊，蓋章潦草。

霜草的手指拂過案卷旁側的一張附箋，匿名指控信落款蓋著早已銷聲匿跡的平封社舊印。

她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幾份賬目之間來回掃視，「這是刻意留痕。」她輕聲自語。

「什麼意思？」沈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霜草沒有廢話，她將三封卷宗「唰」地攤開在桌面上，「這些帳冊牽涉巨額鹽稅，本該雜亂無章、多方牽制。」

霜草修長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賬目的簽字處，「但現在所有的銀流走向乾淨得過分，而且全由紀銘一人一筆承簽。無副簽，無傳帳，無入庫記錄。」

她抬起頭，「這在戶部的運作體系中，絕對不可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在刻意幫他『保持清白』⋯⋯好讓最後的暴雷更加致命。」

沈珵眼神猛地一凜，腦海中無數散落的線索，在這一瞬間發出「咔噠」的咬合聲，串聯成線。

「⋯⋯這是蓄謀已久的陷害。」他眸色森冷。

「沒錯。」霜草轉身，從另一個鐵匣裡抽出半頁殘紙，「這是天羅的暗樁昨夜從陳安私宅牆後的暗室裡挖出來的偽帳。」

她將那頁紙推到沈珵面前，紙上的字體力透紙背，乍看之下與紀銘的字跡如出一轍。

「仿得很像。」霜草的指尖落在其中三個極不起眼的字上，「但你看這裡，這三個『恭』字底下的筆順錯位了，這是臨摹者常犯的低階錯誤。」

她抬眼看著沈珵，語氣篤定：「而紀銘從少年科考一路走來就以端方嚴謹著稱，從無錯筆。」

沈珵閉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股平日裡的散漫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刀鋒般的銳利。

「有人複刻了他的筆跡，造了一整套天衣無縫的假帳。」他開口，沒有半分情緒的起伏，「他們在給紀銘『保持清白』的同時，也為他量身打造了足以致命的罪證。」

沈珵的指尖碾過那張紙的邊緣，「一旦有人查起，這個清廉得過分的鐵公雞就會瞬間變成一個藏污納垢十年的背鍋鬼。」

「越是乾淨的人，沾上一滴墨，就越是洗不掉。」霜草的手指拂過最後一頁情報，「江南三家鹽商上個月開始大額銀票互轉。」

她將幾張拓印的票據拍在桌上，「票尾皆有紀銘的左署印，墨跡還是新的。」

「但紀銘這個月連他那間破尚書府的門檻都沒跨出去過，戶部更沒有任何對應的簽發文書。」霜草抬起頭k「更詭異的是這三家鹽商，兩年前剛與⋯⋯」

她頓了頓，目光與沈珵在半空中撞上，「右丞相韓懿舉辦的鹽改研司有過深度合作。」

沈珵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緊，「一石三鳥。」

「第一毀了紀銘這個不聽話的清流，殺雞儆猴，讓朝堂上再沒人敢反對鹽商。」他盯著那些偽造的朱砂印泥，「第二折斷王爺在六部裡最乾淨、最硬的一把刀。」

「第三，這本帳是個誘餌，他們在等我咬鉤。」沈珵冷笑出聲，「只要我為了查鹽案貿然動用王府的權力去調這些帳，他們就能立刻反咬一口，告王府干預鹽政、陷害忠良。」

好一個完美的死局。

「若我們天羅閣再晚一步，這局就成了。」霜草搖了搖頭，「紀銘必死無疑。」

「無妨。」沈珵抓起桌上的假帳本，他將那疊紙整齊地攏好，「既然他們這麼喜歡搭戲台，那就讓他們以為這齣戲還在按他們的劇本唱。」

「轉交給鹽行外審組匿名遞呈，直接捅到御史台去。」沈珵眼尾挑起，帶著一股不見血的戾氣，「我們幫他把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

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z0Gq5oPe

為了釐清內閣六部這些架構和官位花了一點時間看資料，但作者的腦子水平跟不上，最後還是有點亂來嘻嘻。

請各位不用細想我的胡謅亂道，一切都是為了搞劇（愛）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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