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烏雲壓在京城上空，太和殿外的青石板地面因雨水而濕滑。
禁軍的鐵甲被雨水浸透，水珠順著長戟的紅纓往下滴。
丹陛之上，內閣首輔郭子清站在左班首位，指腹緩緩摩挲著花白的鬍鬚，幾滴雨水順著他的官帽邊緣砸在肩膀上。
右班的御史臺官員們低著頭，官靴踩在積水裡，竊竊私語聲在殿內嗡嗡作響，隨即被殿外驟然加大的雨聲蓋過。
龍頭銅香爐裡吐出濃重的沉香煙柱，筆直地向上攀爬。
所有人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瞥向右側那塊空出來的站位，沈珵科場舞弊的彈劾折子，昨夜已經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
掌印太監的拂塵剛舉起一半，太和殿沉重的朱漆大門被兩名內侍用力推開。
黃銅門軸發出一聲極長、極刺耳的刮擦聲。冷風夾著水氣猛地倒灌進來，瞬間吹散了香爐裡的煙柱。
謝衍跨過高高的門檻。他今日沒穿朝服，沒帶佩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他徑直走向最前方，目光沒有在兩側的緋色官袍上停留哪怕一瞬。
大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珠簾後，小皇帝緊緊抓著龍椅的扶手，半個身子縮在明黃色的軟墊裡，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謝衍停在玉階下，他撩起衣擺，在班首那張紫檀木大案後坐下。
「王爺今日⋯⋯不該坐在這裡。」首輔郭子清往前邁了半步，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聲音四平八穩，「攝政非皇，按律應避嫌科場主審之官。」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攝政王若要在此刻干預沈珵之事，便會坐實獨攬大權的罪名，不僅會損害攝政王的清譽，更會給政敵留下攻訐的把柄。
謝衍靠著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本王只問一句，」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大殿每一個角落，「你們說沈珵涉嫌科場舞弊，要停職查審？」
「確為國法。」郭子清抬起頭，迎上謝衍的視線，「無偏無私，方能澄清風氣。」
「很好。」謝衍停止了敲擊，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案頭那疊厚厚的奏摺上。
紫檀木案猛地一震，青瓷茶盞翻倒滾落，砸在金磚上碎成無數白瓷片。滾燙的茶水混著硯台裡濺出的濃墨，順著桌沿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洇黑了那幾份聯名彈劾的折子。
兩班文武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半步，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
謝衍站起身，雙手撐在滿是墨跡的桌面上，「春闈所有的底卷、草稿、彌封花名冊已經全部封存。」
「若查無實據，今日折子上署名的人，全部按誣告罪論處。」他盯著郭子清的眼睛，「從此刻起，誰再敢提『科場異動』四個字，拔了舌頭。」
殿內只剩下殿外雨水砸落的聲響。
「你們不是要清風肅紀？」謝衍直起身子，「就從內閣查起。」
一時之間，群臣肅靜，內閣三老也默然不語。
大殿門口的光線突然被一道人影擋住。
沈珵跨過門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手裡捏著一卷發黃的紙。他走到玉階下，雙膝彎曲，先對著珠簾後的龍椅磕了一個頭，隨後站起身轉向右班。
「臣昨夜已在翰林院門前張貼告示，願受三司會審。」沈珵抖開手裡的紙，紙張發出清脆的嘩啦聲，「今日只對質一件事。各位大人說那份『洩題筆記』與臣的文章筆跡雷同，誰能證明筆記的源頭？」
禮部侍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躲閃：「坊間皆有傳言⋯⋯」
「傳言不是證據。」沈珵直接打斷他，往前逼近一步，「這份筆記最早出現在春闈後兩個月，由城西的書坊印發。」
「臣昨夜追至書坊，拿到了掌櫃的畫押供詞。」沈珵抬手呈上一份書坊供詞，上頭鮮紅的指紋印清晰可見，「原稿是從國子監文牘室裡帶出來的廢草紙，帶紙出來的文吏叫⋯⋯章祿。」
殿內響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章祿正是當朝丞相韓懿的門下子弟，現任國子監副司錄。
沈珵轉過身，目光直直釘在站在文臣第二位的韓懿臉上，「若這篇筆記一直在國子監的廢紙堆裡，為何會與臣在考場上寫的文章一字不差？」
沈珵的咬字極重，「韓相，您有什麼頭緒嗎？」
韓懿的表情沒有一絲裂痕，他雙手交握在小腹前，大拇指輕輕摩挲著玉扳指，「筆記的真偽，三司自會查明。」
韓懿的聲音溫和，「但沈大人，既然風聞已起，為了朝廷顏面，自請停職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沈珵喉嚨裡溢出一聲冷笑，「若幾張坊間的廢紙就能逼得新科狀元脫下官服，」他將那份供詞拍在旁邊的紅漆柱子上，「那我這十年寒窗，讀的不就是個笑話？」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讓韓懿溫和的假面出現了一絲裂痕。
謝衍靠回椅背上，喉腔裡發出短促的一聲氣音，「韓相，你這一手好計算。」
珠簾後突然傳來兩聲稚嫩的咳嗽。
小皇帝從軟墊裡探出半個腦袋，細軟的童音在大殿裡迴盪：「朕聽懂了！沈大人的文章是他自己寫的，拿廢紙去印書的是壞人。」
孩子扒著龍椅的邊緣，聲音脆生生的，「壞人不能留在京城，會帶壞朕的。」
謝衍微微偏過頭，看著珠簾後的影子，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了半分，「聖上明鑑。」他站起身，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旨意已下，折子駁回。兵部拿人，抄了章祿的家。」
韓懿的大拇指停下了摩挲，他緩緩低下頭，向後退了半步，徹底隱入人群的陰影裡。
當日後，整座京城再無人敢提考前得題四字，攝政王的鐵腕手段加上沈珵有理有據的自辯徹底平息了這場風波。
而沈珵的自辯與反查之舉不僅洗清了冤屈，也讓其在士人之中名聲更盛，一舉成為京中清議榜首。
暮色四合，攝政王府的偏院裡飄出濃重的黃連苦味。
沈珵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捧著一個粗瓷大海碗。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三大口黑褐色的藥汁，苦得五官全部擠在了一起。
他將空碗重重砸在小几上，雙手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哪個王八蛋說做官比讀書容易的？站出來，老子保證不打死你⋯⋯」
門外的廊簷下，秦楓聽著屋裡氣急敗壞的咒罵，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他站直身子，握住刀柄，放輕腳步朝主院的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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