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三十五章

初春。

風尚冷，帶著未融的雪意鑽進人的衣領，讓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京郊御獵場松林深處，幾百名隨行護衛、內侍與文武官員正列隊而行。

趙熙心血來潮，非要學那傳說中的武皇狩獵法，美其名曰「體察民間疾苦」，實則就是想出來撒撒野，順便看看能不能射中一隻倒霉的兔子。

王室獵典照規行事，濬王謝衍作為皇室的定海神針，不得不親自陪同。

他騎著一匹純黑色的汗血寶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背影挺拔如松，大氅翻飛，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氣，方圓十丈之內連鳥都不敢飛。

而沈珵也名正言順地混進了這場熱鬧得要命的春日野遊。他騎在一匹溫順的小白馬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拿著一塊蜜餞梨乾，旁若無人地啃得津津有味。

「嘖。」他漫不經心地望著隊伍前方謝衍那塊移動的冰山背影，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長得帥就了不起啊？」他沉默了半秒，很誠實地歎了口氣，「是了不起。」這話說得還帶著一股酸勁兒。

「但他冷著一張臉走前面，一點都沒顧隊友感情⋯⋯」沈珵越說越來勁，「萬一有刺客，他就是個活靶子⋯⋯」他完全沒注意到周圍人投來的「您這是咒王爺呢？」的異樣目光。

就在這份看似寧靜的、充滿著沈珵怨念的氛圍中，「咻！」那聲破空之響宛如夜梟驟啼，猝不及防地劃破了清晨的安寧。

那一支箭鋒銳如鯊齒，箭身漆黑無紋，分明是專為致命設計的兵器，它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謝衍的心口。

快。

太快了。

周遭幾百名訓練有素的護衛和經驗豐富的文武官員皆未反應過來，只有一道身影在電光火石之間撲出。

那身影矯健又狼狽，氣勢凶猛中透著絕然決斷。衣袍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活像一隻突然從樹上跳下來的⋯⋯猴子？

沈珵嘴裡還咬著那塊沒啃完的蜜餞梨乾，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被驚恐取代，他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理智，本能地跨出一步、再一步，踩著馬鞍，借力一躍。

「謝衍！」他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猛地朝謝衍撞了上去。

箭鋒擦著兩人耳邊飛過，帶起一陣刺耳的破風聲，削斷了沈珵的一縷頭髮。

兩人重重地撞在一起，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們雙雙從馬背上跌落，兩個人像滾地葫蘆一樣，在鬆軟的落葉上翻滾了三圈。

最終「咚」一聲巨響，箭矢牢牢釘入後方一顆老松的樹幹。箭尾震顫不止，餘力未散，宛若還在低語未竟的殺意。

「刺客！護駕！」

「保護皇上！保護王爺！」

周遭侍衛這才如夢初醒。鐵靴聲齊動，禁軍迅速列陣，密密麻麻的盾與戟將兩人圍在中央。

而此時風暴中心。

沈珵騎在謝衍身上，雙手撐在對方耳側，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滿是冷汗，掌心微微發顫。他看著身下的謝衍，「你怎麼不閃啊？！」沈珵幾乎是咆哮出來，「你不是武功蓋世嗎！你是木頭樁子嗎！」

謝衍躺在落葉中，髮絲微亂，幾根松針沾在衣襟上。他眼神帶著幾近柔和的錯愕，看著沈珵那張氣急敗壞的臉，他低聲問：「⋯⋯為何撲上來？」

沈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理智回籠，羞恥感上線，「我⋯⋯」他立刻開啟了死鴨子嘴硬模式，「我只是⋯⋯剛好失足！」

謝衍的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抹弧度，「失足？」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淡定吃草的小白馬，「你向右失足十丈，精準跨越兩匹馬的距離，剛好把本王撲倒？」

「對！」沈珵一臉堅決，急得額上青筋直跳，「風太大！把我吹過來的！」

「今日無風。」謝衍輕輕撥開沾在沈珵臉頰上的一片落葉，「而且地面是鋪平的松針，不滑。」

沈珵的表情僵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繼續垂死掙扎，「那是⋯⋯那是我的馬受驚了！把我甩過來的！」

謝衍沒有再追問，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沈珵汗濕的額角、蒼白的嘴唇、還未平復的急促呼吸。

那眼神溫柔得讓沈珵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要把胸腔撞破。

「為什麼救我？」謝衍輕聲問，語氣篤定，「你怕我死嗎？」

沈珵感覺自己的臉要燒起來了，「我是在⋯⋯救國！對！救國！」他咬了咬牙，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要真死了，小皇帝要哭、百官要吵、天下要亂！」

他越說越來勁，聲音拔高了幾分，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天下亂了，我就得回天羅閣繼承家業，日夜審訊、拆骨拷問、處理三千條情報、還得去抓奸細！」他雙手一攤，做出一個極其誇張的崩潰表情，「我不想那麼累！」

「你活著比較省事，所以我救你！」沈珵說完這一大串，氣勢凜然，一臉堅定表情。他心裡還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讚，覺得這解釋簡直完美無瑕。

謝衍卻悄然坐起，無視了周圍那一圈緊張兮兮的侍衛，伸手替沈珵撣去肩頭的塵土。

「你若真怕麻煩⋯⋯剛才就不會撲過來。」謝衍看著他的眼睛，「那支箭差一點就射中你了。」

沈珵立刻像被燙到一樣跳開三尺，「那是本能！」他慌亂地辯解，臉紅得像猴屁股，「練武之人的條件反射！」

謝衍唇角的笑意更濃了，「原來⋯⋯本王是你本能會保護的對象？」

「你能不能不要把話說得像在調戲我一樣！」沈珵感覺自己快要爆炸了，這人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謝衍輕笑不語，只靜靜看著他，那眼神裡似乎有著數不清的寵溺和縱容。

「我、我這叫反射弧短。」沈珵被他看得臉紅耳赤，「⋯⋯不代表我心、心悅你！」

「嗯。」謝衍眉梢輕挑。

沈珵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你知道就好！」

「本王收下這份本能。」謝衍的聲線忽然低下來，語速很慢，「你可以不承認。反正⋯⋯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

沈珵喉嚨發緊，憋了半天，憋出四個字：「⋯⋯臉皮真厚。」

謝衍輕笑，「剛好蓋得住你那些嘴硬。」

沈珵徹底詞窮了，他羞惱交加，最終只能對著空氣怒吼一聲：「⋯⋯滾！」

當夜。

行宮帳中燈火明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今日沈大人那一撲⋯⋯嘖嘖嘖，氣勢之猛，非等閒書生啊。」一個老學究摸著鬍子，眼中閃爍著精光。

「難怪傳說他是天羅閣少主，這身手、這膽氣⋯⋯我服了。」另一個武將也點頭贊同，帶著幾分敬佩。

「我剛看見謝王爺落地後第一眼是看他，而不是看敵襲方向⋯⋯」一個八卦的文官壓低了聲音，向身邊的人擠眉弄眼。

「嘶⋯⋯這可是有貓膩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話說回來，那一撲還真有點像⋯⋯戲文裡那個什麼來著？」有人開始腦補起來。

「英雄救⋯⋯」另一個人接話。

「救什麼？王爺是英雄好嗎！」旁邊的官員立刻糾正。

「那⋯⋯是王爺被救⋯⋯就是『美救英雄』劇本？」

帳中一片迷之沉默。

而角落中謝衍安靜飲茶，對於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臉上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秦楓低聲靠近，手中捧著刺客身份初步查詢的名冊，「來自西南遺黨，隱匿三年，似是為您而來。」

「⋯⋯嗯。」謝衍低頭應了聲，翻閱片刻。

秦楓手中還捧著一封無字的黑函，落印以蛇紋斷尾，極少見，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來路。

謝衍側身倚窗，手中正翻著一本詩卷，紙上是沈珵剛寫的新詩，筆跡狂放，句句離經叛道。他神色淡然，似笑非笑，仿佛手中的詩比什麼刺客名冊都更吸引他。

「今夜巡司在西市外巷截獲一名潛行者。」秦楓躬身，聲音壓至極低：「對方武藝不俗，身上藏有少量南疆流通銀票⋯⋯還有一枚封死三重的天羅令。」

謝衍抬眸，鳳眼微收，「天羅閣的人？」

「並非我方名冊中人，應是冒用身分。」秦楓頓了頓，將黑函遞上，「但最詭異的是他未曾求饒，也不否認身份，只在臨被押前冷笑著說了一句話。」

謝衍眼中閃過微不可察的光芒，「什麼話？」

秦楓看了一眼謝衍，聲音壓得更低：「審出的話是⋯⋯沈珵曾在三年前出現在南疆，與叛軍有染。」

謝衍緩緩放下手中茶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你信麼？」

「屬下查過，沈大人未曾踏足那地。」秦楓躊躇了一下，「他那年⋯⋯在江南藏書館蹲了四個月，為的是秘密出版話本。」

秦楓說到這裡，神色也帶著一絲古怪，沈大人當年為了寫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本可真是煞費苦心。

「呵。」一聲輕笑在靜夜中落下，「那這筆帳⋯⋯便記在韓懿身上吧。」

謝衍緩緩起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本王倒想看看是誰教他玩這麼拙劣的牌。」

衣袍掃過案上詩卷，紙上仍是昨日沈珵胡謅的一句：胸中有詩無人問，眼中無淚自在天。

謝衍的目光在那句詩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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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智商水平有限，朝堂的劇情應該不太複雜，兩人的愛情故事為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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