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三十六章

自從那場獵場護駕風波之後，沈珵的情緒變得微妙極了。

他發現自己有點太在意了，這份在意平日裡無感，一碰就疼得他齜牙咧嘴。

在意謝衍是不是多看了哪個路人一眼；在意謝衍那句「本能」是不是又在給他下套；更在意⋯⋯自己竟然真的開始習慣了那種被控制、被調戲的感覺。

這種在意讓他很不舒服，簡直就像是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磨得他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於是沈珵決定要冷靜一下，斬斷這份不必要的在意。他的方式也很簡單粗暴，那就是：不主動說話、不主動靠近、不主動吐槽，我就當你謝衍不存在。

第一日，沈珵成功地將自己關在別院裡，假裝在研究一本艱深晦澀的古籍，實則耳朵尖尖豎起，把整個王府的動靜都收進耳裡。

謝衍不動聲色，只是偶爾路過，眼神像是在看一隻鬧彆扭的小兔子。

第二日，傳聲筒秦楓前來試探：「沈大人，王爺邀您一同賞花。」

沈珵眼皮都沒抬，嘴裡含著一塊點心，含糊不清地裝高深：「在悟道，暫無俗念，請勿打擾。」

秦楓：「⋯⋯」他一臉「我懂了，但又好像沒懂」的複雜表情，最終只得無奈地退了出去，估計回去稟報時，也得費一番唇舌來轉譯沈珵這幾句禪語。

第三日早晨，沈珵照例推說肚子不舒服，不肯共進早膳。他盯著小廝端來的精緻早膳，肚子裡的饞蟲都要打架了，但他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臉色蒼白地擺了擺手。

「勞煩轉告王爺，我今日身體不適，就不去用膳了。」說完還故意捂了捂肚子，演技十分逼真。小廝雖然疑惑，但也沒敢多問，只得端著早膳離開。

沈珵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讚，覺得這次的冷靜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然而那晚，事情就變了。

夜色深沉，沈珵正獨自一人坐在別院裡喝茶。

他難得安靜下來，卻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

他甚至有點想念謝衍那張冷臉和那些故作鎮定的調戲。

「沈大人！不好了！」就在沈珵發呆的時候，秦楓神色焦急地奔入，氣喘吁吁，「王爺他⋯⋯吐血了！」

沈珵手中的茶盞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但他毫無知覺，「什麼？！」他猛地站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椅子，「嗡」的一聲，腦袋炸開了。

「半柱香前⋯⋯」秦楓喘著粗氣，「王爺本在書房看信，忽然臉色一變，咳得滿案是血⋯⋯太醫剛進去⋯⋯」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但王爺不讓人通知你⋯⋯」

「不讓我知道？」沈珵的聲音有些發顫，額角青筋直跳，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發悶。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衝了出去，「我去看看他。」什麼冷靜、什麼計劃統統都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沈珵跟著秦楓急行，腳步疾亂，踉踉蹌蹌。他低頭一看，左腳踩著一隻朝靴，右腳踩著一隻布履。衣袍只披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活像個剛從火場裡逃出來的難民。但他哪裡還顧得了這些？

「書案上真有血？」他聲音微顫，抓住秦楓的手臂，「很多嗎？」

秦楓側頭，臉色沉靜得異常，但他眼底那抹難掩的焦慮卻出賣了他此刻的真實心情，「染了半頁信，還有半個袖子。太醫說⋯⋯是氣急攻心，鬱結於胸。」

沈珵覺得什麼在他胃裡翻騰起來，恐懼和焦慮攫住了他，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擰在了一起。

沈珵衝進書房。

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桌上的書卷未合，幾本奏摺上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謝衍半倚在榻旁的長榻上，衣襟未束，露出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鎖骨，臉色慘白如紙，唇角還掛著一抹尚未擦乾的殷紅血痕。

沈珵站在門邊，看著那人清癯的身形在燈火下顯出一種荒唐的寧靜，呼吸一滯。

「你⋯⋯」他大步走過去，看著那個平日裡不可一世、如今卻像個破碎瓷器的男人，「你怎麼這樣了也不說一聲？！」

沈珵的聲音乾啞，帶著憤怒和心疼，「你是真的有病啊？！」

謝衍緩緩抬眼，那雙總是深邃如海的鳳眼此刻卻黯淡無光，帶著一絲脆弱，「你不是要冷靜？」聲音沙啞，氣若游絲，「我只是⋯⋯想配合你而已。」

「配合個頭啊！」沈珵簡直快把桌上的藥碗踹飛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就這麼配合到快把自己送走了？！你是不是傻！」

謝衍眼神微動，「死不了。」他垂下眼睫，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只是⋯⋯有點難過。」

謝衍過了半晌才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風，隨時會散，「你離我遠的時候⋯⋯我這裡，會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不肯來見我，連早膳都不肯陪我吃⋯⋯我就在想，是不是我逼得太緊，讓你討厭了？」

「你連一個笑臉都不給我。」謝衍抬眸，「我就開始不敢靠近，不敢期待。」

「這些情緒困在胸口，咳不出去，嚥不下去⋯⋯就只能吐出來了。」說完，他輕輕咳了一聲，又是一點鮮血從唇角溢出，順著蒼白的下巴滑落，滴在玄色的衣襟上。

沈珵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完蛋了，什麼冷靜計劃，什麼心理防線統統碎成了渣。

他只知道他見不得這個變態這麼脆弱。

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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