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三十二章

殿試放榜那日。

國子監門口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焦急等待的書生們與看熱鬧的百姓們混雜一處，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墨味，以及一股子即將炸鍋的興奮勁兒。

當那張金光閃閃的三甲名單一經貼出，整座國子監門口瞬間炸開了鍋。

「狀元陳雋——太傅親外孫，詩文冠絕一時，眾望所歸！」有人高聲宣讀，引來一片喝彩。

「榜眼韓鳴——禮部尚書之子，策論清奇、政見新銳！」又有人跟著念道，議論紛紛。

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直到第三行字出現，畫風突變。

「探花⋯⋯沈珵？！」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訝的喧譁。

「沈珵？那個『濬王別院住戶』？」

「不就是那個花宴上靠詩詞驚豔四座、還靠臉讓貴女們爭著遞名帖的⋯⋯？」

「對對對！就是那個長得比花還好看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小聲嘀咕：「中探花⋯⋯是因為他真有才，還是⋯⋯真有臉？」

這問題一出，眾人面面相覷，露出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猥瑣笑容。

畢竟，大景朝歷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探花郎必須得長得好看。

「我聽說啊，」一個消息靈通人士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閱卷時，有位老監考盯著他的卷子讚不絕口⋯⋯」

「誇文章？」

「不！誇人！」那人眉飛色舞地模仿起老監考的語氣：「『此子入朝，必能令百官心悅誠服。』」

「⋯⋯這是不是在說他好看得叫人信服？！」

剎那間，眾人恍然大悟，發出一陣啼笑皆非的哄笑聲。

原來長得好看，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啊！

同一時間，王府別院。

沈珵本人正優哉游哉地坐在廊下，一手撒著魚食，一手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看著池塘裡的錦鯉為了爭搶食物而大打出手。

「公子！不、大人！您中探花了！」秦楓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帶著比自己中舉還激動的潮紅。

沈珵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魚食撒了一半，「嗯？」

「探花！第三名！朝廷正式封榜啦！」秦楓激動地跳腳，恨不得把沈珵晃醒。

「⋯⋯啊？」沈珵手裡的魚食終於全撒了，餵肥了底下的魚。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下一秒，臉上的茫然瞬間轉化為憤怒，「我不應該是狀元之才嗎？！」

他瞪大了眼睛，表情充滿了不可置信的不甘，「為什麼是探花？是我寫的策論不夠深刻？還是我的詩不夠押韻？」

秦楓的嘴角抽了抽，無奈地扶額，「⋯⋯你可真是志氣高。」狀元榜眼探花，這是多麼光宗耀祖的事情，這位爺竟然還嫌棄上了？多少人考一輩子連個進士都混不上？？

沈珵摸了摸下巴，「⋯⋯但我是不是該先高興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反應有點脫線。

「建議您快點。」秦楓嚴肅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帶了點苦澀，「因為坊間已經開始傳⋯⋯您是靠臉上榜的。」

「？？？」沈珵瞳孔地震，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我寫斷了三根筆、熬了半個月的夜、還要忍受謝衍的精神折磨⋯⋯結果你們告訴我，我這又是靠臉？！

當天傍晚，城中某酒館的雅間內，幾位朝中官員聚餐。

酒過三巡，酒精的麻痹下，平日裡端莊的官員們也開始放飛自我，話匣子大開，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你們說那沈公子啊，我不否認他才華⋯⋯」官員甲搖頭晃腦。

「可那臉實在是太⋯⋯太亮眼了點。」官員乙端著酒杯贊同。那哪裡是亮眼，簡直是閃瞎人眼！

「哈哈哈哈哈！我一開始以為是哪個戲子偷跑來考試了。」官員丙直接笑出了豬叫，顯然沈珵的顏值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不是嗎！」官員丁拍著桌子附和，「上次殿試，他一進殿門，我那上了年紀的同僚都不看卷子了，盯著人出神！」

「還說呢！」官員戊模仿起老同僚，捏著嗓子，神神秘秘地說：「『此子天庭飽滿、五官端秀，眼裡自帶霞光』⋯⋯我還以為他在算命呢！」

眾官員哄堂大笑，酒氣混雜著八卦的熱氣，將雅間的氣氛推向高潮。

官員甲最後總結道：「說來也是。歷朝探花都是貌美之人居多，這年景看來⋯⋯臉還真有用啊。」

言下之意，沈珵這次中探花，十有八九是靠臉吃飯。

當天傍晚。

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沈珵坐在案前，用手撐著臉頰，一臉怨氣地瞪著面前的一張民間畫報。畫報上赫然畫著一位身穿探花紅袍、長髮束冠、眉目如玉的少年郎。

畫工精湛，只是⋯⋯這畫風怎麼看怎麼不對勁。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微微嘟起的紅唇，那楚楚可憐的神態⋯⋯

「這特麼是探花？！」沈珵憤怒地指著畫報，手指都在顫抖，「這分明是青樓剛出道的花魁啊！我有長得這麼⋯⋯這麼⋯⋯娘嗎？！」

這簡直是對他專業能力和男子氣概的雙重侮辱！

謝衍不知何時又像個幽靈似的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手裡翻著一本書，「畫得不錯。」

「⋯⋯」沈珵轉過頭，「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靠臉上榜的？」

謝衍合上書，那雙深邃的眼眸望向他，認真思考了一刻，「不是。」

「那是靠什麼？」沈珵追問，期待一個公正的評價。

「一大半是靠才華。」謝衍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欠揍而耿直，「但剩下的一小半⋯⋯確實是因為臉。」

沈珵氣惱地磨牙，「你怎麼什麼話都能說得這麼欠揍？！」他就沒聽過這麼噎人的誇獎！

謝衍向前走了兩步，俯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畫報上沈珵眼睛的位置，「這雙眼⋯⋯確實能勾魂。」

沈珵的臉頰刷地一下紅了，「你、你別亂說話！」心跳又漏了一拍。

「我不是亂說。」謝衍抬眼看他，眼神明明是那麼淡，卻莫名讓人心慌，「那日在殿上，你穿著朝服進來時⋯⋯連那幾位老眼昏花的大臣都愣了一下。」

「你當時沒看到自己穿朝服的模樣⋯⋯像從畫軸裡走出來的春日。」他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讚歎，「連本王都覺得，若不點你做探花，這御花園的花都白開了。」

「你⋯⋯」沈珵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只覺得臉上熱得快要冒煙了。

「⋯⋯我靠的絕對不是臉，是腦子。」沈珵悶哼一聲，一把將畫報翻過來，摀住臉，低聲碎念：「是努力，是十年寒窗⋯⋯」

「是我十五歲那年解剖七具屍體後的堅持！」他氣鼓鼓地掰著手指頭數著自己的豐功偉績，「可惡，怎麼人人都只看到我的臉！」

謝衍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你不甘心當個畫中人。」謝衍輕聲道：「所以本王才讓你成為探花，而不是掛像。」

「你若只靠臉，本王不會讓你上。正因為你有腦子，又好看⋯⋯」謝衍頓了頓，嘴角微勾，「那當個探花郎，也沒什麼不對。畢竟，賞心悅目也是一種能力。」

沈珵咬牙，從指縫裡瞪著他，「你這人⋯⋯真的有病。」這份關愛實在是太過變態了、太過扭曲、太過⋯⋯讓人無法反駁了。

「你說過很多次了。」謝衍神色不變。

「那你不打算就醫？」沈珵追問，試圖激起謝衍的一點正常人反應。

「不。」謝衍簡潔有力地拒絕。

「為什麼？」沈珵不解，他怎麼能對自己的「病」如此坦然？

謝衍的目光深邃，卻未言明，只是緩緩吐出四個字：「⋯⋯不為什麼。」

沈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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