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三十一章

夜深。

王府別院，書房燈火如豆。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墨臭味，以及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怨氣。

沈珵盤腿坐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面前的案桌上堆疊著一疊嶄新的、白得刺眼的宣紙。

「我就不該裝大尾巴狼⋯⋯」沈珵手裡死死攥著一張被揉得像鹹菜一樣的草稿紙，「哎，那些人只是隨口說說，我笑一笑，裝個傻，轉身走人不就好了嗎？」

他用力搓揉著那團紙，彷彿那是某個貴公子的腦袋，「非得嘴快！非得逞那一時的口舌之快！贏了面子，輸了老命！」

他伸出一根手指，顫抖著指著那疊宣紙，「五十遍。」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天花板發出無聲的靈魂吶喊：「五、十、遍！！」

這是什麼概念？

這是要把他的手抄斷，把他的靈魂吸乾，讓他從此看到毛筆就想吐！

五十遍，抄到手斷，抄到天荒地老！

沈珵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些紙張吸走了，他喃喃著：「貼滿你娘的⋯⋯」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門口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你那篇《我只是王爺的小跟班》什麼時候寫完？」

「！？」沈珵瞬間炸毛手一抖，手裡那團鹹菜紙球直接彈飛，精準地砸到了桌角的硯台上，滾了一身墨。

他猛地轉身，心跳漏了整整一拍，果然看見謝衍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門邊，雙手負後，長身玉立，眼神輕飄飄的。

「你、你偷看我小說了？！」沈珵的臉色刷地一下慘白，隨即漲紅。那可是他無聊時寫來發洩意淫的狗血話本！裡面全是對這個變態王爺的吐槽和編排！

謝衍巋然不動，「本王是在光明正大地看。」那表情理直氣壯得讓沈珵簡直想吐血。

「憑什麼啊！！」沈珵氣急敗壞，整個人從地毯上彈起來，「那是我私人的⋯⋯創作！」

謝衍眨了眨眼，「憑我想知道，」他緩步走近，「你這顆小腦袋瓜裡除了裝傻充愣，到底還藏了多少大逆不道的東西，你到底還能裝傻多久。」

沈珵嘴角劇烈抽搐，「你真的⋯⋯真的很變態你知道嗎？」他脫口而出，顧不得什麼君臣之禮，反正底褲都被看穿了，還裝什麼良家婦女？

謝衍聽聞此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毫不猶豫地承認：「知道。」

沈珵：「⋯⋯」一拳打在棉花上。

謝衍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垂眸看著這個氣得炸毛的少年，「你說過很多次了。」

「你還好意思承認？」沈珵瞪大眼睛，感覺自己的腦回路跟不上謝衍的清奇。

謝衍反問：「我不承認會比較好？」

沈珵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至少會比較像正常人。」

「可我不是。」謝衍淡淡地回道：「正常人會把你這種滿身反骨的傢伙養在府裡嗎？」

「⋯⋯」沈珵徹底語塞，這個人簡直是油鹽不進，刀槍不入！

沈珵抬頭看著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此刻離得太近了些。

謝衍站在燈光下，眼底的光影流轉，一縷烏黑的鬢髮垂落，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掃過沈珵的鼻尖。

癢。

明明語氣還是那麼平淡，語調還是那麼冷冽，但他靠得如此之近，連呼吸的氣息都帶著令人心跳不穩的溫度。

「別靠太近⋯⋯」沈珵本能地往後縮，背抵住了書案，「我會不自在。」他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熱，腦袋也有些昏沉。

謝衍卻紋絲不動，仿佛腳下生了根，他只是淡聲反問：「是不自在，還是害羞？」

「哪有害羞！」沈珵立刻反駁，聲音卻因為心虛而有點高。

「那你現在臉紅什麼？」謝衍伸出手指，指尖懸空，虛點了點沈珵紅得快滴血的耳垂。

「那、那是熱的！」沈珵結結巴巴地解釋。

「這夜裡冷得很，還要燒地龍。」謝衍挑了挑眉，「你熱？」

「我體虛盜汗行不行！」沈珵惱羞成怒，為什麼這人總能把他逼到這種境地！

謝衍終於彎下腰，手肘輕輕撐在案桌邊緣，將沈珵圈在自己與桌子之間。

那雙鳳眼裡倒映著沈珵慌亂的臉，「你啊⋯⋯」謝衍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文也會寫，詩也會編，實話卻不肯說。」

「還天天在我面前演又蠢又笨。」他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濃厚的、危險的興味，「我若對你沒興趣，也就算了。」

「偏偏越看你裝傻，我就越想拆穿你。」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輕輕地撩撥著沈珵的敏感神經，「拆了你這層畫皮，看看你裡面⋯⋯到底藏著幾副面孔。」

沈珵頭皮微麻，耳根更是莫名地發燙，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奇怪，那麼⋯⋯色氣？什麼叫拆了皮？什麼叫看看裡面？

「別、別說得那麼恐怖⋯⋯」沈珵結結巴巴，「你這人⋯⋯就不能正經一點？」

謝衍淡淡一笑。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長，籠罩住沈珵。

「我若正經一點。」他低聲道：「你還敢在我面前這樣沒大沒小地說話？」

沈珵被這句話堵得無話可說，整個人僵在原地，徹底敗下陣來。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片刻，書房裡只剩下燈焰輕輕顫動的細微聲響，以及沈珵那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直到謝衍緩緩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恢復了那副高冷不可攀的模樣，「五十遍，天亮前寫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我會親自檢查。少一個字，就加十遍。」

沈珵鬆了一口氣，癱軟在桌邊。

然而，手搭在門閂上時，謝衍的動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讓沈珵毛骨悚然的弧度，「還有，《我只是王爺的小跟班》，我很期待下一章。」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狡黠的微光，又補了一句：「還是你想寫續集《我只是王爺的心頭肉》？」

沈珵瞳孔地震，三息後，「⋯⋯啊！！！」一聲淒厲的、羞憤欲死的怒吼穿透了書房的屋頂。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沈珵的怒吼，也隔絕了書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曖昧氣息。

沈珵抱著頭，整個人倒在地毯上，臉深深地埋進袖子裡，像隻煮熟的蝦米，「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沈珵悶聲哀嚎，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碎成了渣渣，「用那麼冷的表情⋯⋯說出那麼羞恥的話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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