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二十四章

臥房內，地龍燒得滾燙。

沈珵窩在柔軟的錦被裡，全身上下被裹成了一個巨型蠶蛹，只露出一顆濕漉漉的腦袋。

「咳⋯⋯咳咳！」他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桂花薑湯，「我重申一次，我那是練劍時的一種高深步法，叫⋯⋯蛟龍入海。」沈珵吸了吸鼻子，眼神飄忽，「絕對不是失足，更不是自殺。」

謝衍坐在床邊，袖口半挽，露出一截蒼勁有力的小臂。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布巾，正在慢條斯理地給這隻落水狗擦頭髮。

「嗯。」謝衍神色淡然，「姿勢很優美，水花壓得也不錯，我給你滿分。」

沈珵他憤恨地啜了一口薑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池水的寒意。他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雖然很丟人⋯⋯但這湯確實好喝。」

謝衍沒有接話，他的動作異常溫柔，指尖隔著布巾，輕柔地穿梭在沈珵濕潤的髮絲間。偶爾指腹擦過沈珵敏感的耳後，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沈珵全身僵硬，從頭皮麻到腳底板。內心有一萬隻土撥鼠在尖叫：他居然親自給我擦頭髮！這是簽發殺人令的手啊！這是斷頭飯前的特殊服務嗎？

「⋯⋯那個。」沈珵縮了縮脖子，試圖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曖昧，「王爺，您沒事吧？」

謝衍眉梢微挑，手上的動作沒停，「你是想問，本王是不是吃錯藥了？」

「咳！」沈珵差點被薑湯嗆死，「我、我是說⋯⋯你是不是最近心情太好，導致人設崩壞？你明明是那種看到人落水，會站在岸邊冷笑，然後淡淡說一句『髒了本王的池子』的類型啊！」

謝衍勾了勾唇角，「本王也沒多好心。」他換了一塊乾爽的布巾繼續擦拭，「只是東西在水裡泡久了會發脹，不撈上來，容易發臭。」

沈珵撇了撇嘴，「⋯⋯罵得這麼含蓄，我差點還以為是關心。」

「你要真泡爛了，」謝衍輕聲說，指尖輕輕拂過他頭頂濕軟的髮旋，「就沒人給我寫那些奇奇怪怪的詩，也沒人敢在我的窗戶上畫王八了。」

沈珵翻了個白眼，「你這人⋯⋯到底對我的詩有多大的執念？」

謝衍像是沒聽見他的抱怨，手指在他耳後那幾撮倔強的碎髮上停頓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沒了往日的戲謔，「我讓你考科舉，不是為了困住你。」

「你不正在困住我嗎？」沈珵反問。

「⋯⋯一半是，一半不是。」謝衍放下布巾，那雙深邃的鳳眼直視著沈珵，眼底沒有任何遮掩，「你若是只做情報販子，永遠只能活在陰溝裡，隨時會被更大的權力碾碎。」

「但你若做官，有官身、有功名、有身份⋯⋯」謝衍頓了頓，語氣平靜而篤定，「那些想動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你背後的大景律法，以及⋯⋯本王。」

沈珵愣住了，手中的湯碗不再冒熱氣，但他卻覺得臉頰發燙。他從沒想過這個變態王爺會用這麼認真的語氣說出這種近乎承諾的話。

「我們⋯⋯本來又不認識。」沈珵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說過了，」謝衍輕笑，「因為你有趣。」

「騙鬼呢。」沈珵皺眉，「那你怎麼不早說？非要把我關在別院，搞半夜查崗、精神拷問這一套？我怎麼知道你是保護我，還是想圈養我？」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謝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笨拙。

「你明明可以講啊！」沈珵不解。

「我習慣用行動表示。」謝衍低頭。

「你那不叫表示！你那叫行為偏差！叫跟蹤狂！」沈珵氣得幾乎要從被子裡跳出來。

空氣沉默了三秒。

謝衍忽地低聲說：「⋯⋯我有病。」

沈珵：「⋯⋯哈？」他懷疑自己耳朵進水了。

謝衍神色依舊淡然，像是在陳述別人的病情，「我自幼不被待見，很早熟，性子也很冷。」

「我只知道⋯⋯想要的東西，不能慢一步，不能放鬆一瞬。」他看著沈珵，眼神幽深如潭，「若慢了，就會碎掉；若鬆手，就會被別人搶走。」

「所以我習慣把重要的東西鎖得很牢，用籠子、用鎖鏈、用我看得到的一切手段。」

沈珵咬住下唇。這份突如其來的剖白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他心底那道防線。他看著眼前這個權傾天下的男人，突然覺得這不僅是個變態，還是個⋯⋯有點可憐的變態。

「我⋯⋯也不是不懂你。」沈珵彆扭地抓著被角，「我爹從小教我審訊、易容⋯⋯我也習慣了所有事都靠自己預判、逃跑、算計。」

「我從沒想過，哪天有人真的會幫我鋪路⋯⋯還不求回報。」

謝衍看著他，「那你對我改觀了？」

「⋯⋯一點點啦。」沈珵用手指比了個芝麻大小的距離。

「那你是要抱著我哭，還是給我寫首感謝詩？」謝衍輕聲問。

「滾。」沈珵翻了個白眼，剛才那點感動瞬間煙消雲散，「想得美。」

謝衍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卻像是羽毛掃過心弦。

「你這人⋯⋯真的很難懂。」沈珵忍不住抱怨。

謝衍道：「你也說我變態。」

沈珵問：「那你承認嗎？」

「我說過了。」謝衍忽然傾身靠近，那份壓迫感瞬間回歸，逼得沈珵往後一縮，「我有病。」

沈珵猛地裹著毯子躲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根本沒藥醫！」

「放心。」謝衍替他掖好被角，語氣溫柔得令人髮指，「我沒打算醫。」

「你給我出去！」沈珵咆哮。

「本王今晚守夜。」謝衍坐得四平八穩，「怕你又做噩夢摔下床。」

沈珵：「我摔死都不想看到你！」

謝衍輕描淡寫地說，「等你摔死了，本王親自幫你洗腳，換壽衣。」

「滾啊啊啊！！」沈珵的怒吼在房間裡迴盪。

夜深。

怒吼聲終於平息，沈珵抵不過藥效和疲憊，沉沉睡去。

燭火將盡。

謝衍坐在榻邊，看著少年睡夢中還微微皺著的眉頭，和那只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抓著被角的手。

他伸出手，指尖懸空，最後輕輕落在沈珵的眉心，將那道褶皺撫平。

「若你真不怕我⋯⋯」聲音極輕，消散在夜色中，「就留下吧，做我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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