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二十五章

翌日清晨。

一縷陽光透過窗戶，毫不客氣地砸在沈珵的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舒適地躺在一張軟椅裡，身上蓋著厚實的鵝絨披毯，而腿上還被壓著一件熟悉的外袍，那上面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極具侵略性地包圍著他。

他眉毛一抽，猛地掀開披毯，「這人⋯⋯怎麼還幫我蓋衣服？」

他的目光掃向地板，軟椅旁，放著一個還留著餘溫的蒲團，以及散落的幾本兵書。那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昨夜竟然真的像個看門大爺一樣守了他整整一夜。

沈珵打了個寒顫。

「不行⋯⋯」他腦袋昏昏沉沉地洗漱，一邊用毛巾狠狠搓臉，試圖把那種詭異的溫馨感搓掉，「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馴化⋯⋯我得反擊！」

當天下午，沈珵展開了代號為沉默是金的反擊戰：不主動說話，能少一個字就少一個字，能不見面就不見面。

未時。

秦楓小心翼翼地敲響房門，「沈公子，王爺傳你至正院聽講《治國策》⋯⋯」

沈珵隔著門板，發出一聲拖長了音的、極其虛假的咳嗽：「咳⋯⋯我牙疼，聽不了。」

秦楓：「⋯⋯？」聽講和牙疼有什麼必然聯繫嗎？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酉時。

秦楓又來了，站在窗外試探：「沈公子，你今日不與王爺共進晚膳？」

「我不餓。」聲音從屋頂的方向飄來。

秦楓抬頭，只見沈珵像隻靈巧的猴子一樣，正蹲在屋脊上，手裡還拿著兩個饅頭。

「沈公子⋯⋯你是怎麼上去的？」秦楓發出靈魂拷問。

「運動有益健康。」沈珵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且得意地回應：「上面的空氣比較新鮮，沒有變態的味道。」

秦楓默默扶額，他感覺自己遲早要被這兩位爺逼瘋。

聽罷秦楓的報告，謝衍平靜無波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無奈，他決定親自出馬抓人。

剛走進別院假山群，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鬼鬼祟祟的自言自語。

沈珵正躲在假山洞裡，一手比劃著，一手捏著嗓子，模仿謝衍那種低沉、欠揍的語調：「沈子潯，你到底在幹嘛？」

然後瞬間切換成自己的聲線，一臉大義凜然：「王爺！草民還有五道策論未寫，不便見您！請您自重！請您冷靜！請您⋯⋯」

最後，他狠狠一拍石頭，用盡全力吼出心聲：「別來黏著我！！」

空氣突然安靜。

沈珵滿意地點點頭，正準備再來一遍。

結果他一抬頭，赫然發現謝衍正面無表情地站在洞口，雙手抱臂，那張俊美淡漠的臉上寫滿了「你繼續表演」的深意。

「哇啊！」沈珵瞬間從石頭後面彈起來，腦袋撞到了鐘乳石。「痛痛痛⋯⋯」他捂著頭，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尷尬得想原地刨個地縫鑽進去，「你、你怎麼走路沒聲音啊！」

謝衍輕輕挑眉，「你不是說，請我冷靜？」

「那是⋯⋯那是排戲！鍛鍊邏輯！增強氣勢！」沈珵急於解釋，語無倫次。

「嗯。」謝衍勾了勾唇角，「真情實感，連本王都信了。」

「那、那你還不走！」沈珵惱羞成怒。

「不走。」謝衍說得理所當然，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堵死了洞口。

「你是病又犯了對吧？！」沈珵怒瞪著他，退無可退。

謝衍很平靜，「你若刻意疏遠我，我反而會更想靠近。」

「你、你這是什麼邏輯！？」沈珵感覺自己的三觀又被刷新了一遍，「這是逆反心理嗎？你是三歲小孩嗎？」

「因為我有病。」謝衍再次坦率得讓沈珵無話可說。

「⋯⋯你承認得也太乾脆了吧！」沈珵被氣得在原地打轉，「作弄我很有趣是吧？！」

謝衍眼中閃爍著不明的光芒，「嗯。」

「喂！！！」沈珵簡直要爆炸了。

謝衍走到他面前，抬手。

沈珵下意識一縮脖子，以為要挨揍。

然而那隻手只是輕輕拂去了他肩頭的一片落葉，「本王一開始，是看你有趣。」謝衍凝視著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個要把人吸進去的漩渦，「後來是⋯⋯」

「本王一靠近你，就覺得世界比較安靜。」

「那些朝堂上的爭吵，那些算計，那些血腥氣⋯⋯都聽不見了。」謝衍低聲道，「只有你的聲音⋯⋯罵我也好，損我也好，是我覺得順耳的。」

沈珵全身一僵，雞皮疙瘩起立致敬。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肉麻？這麼撩人？這麼不像人話？

他忍不住吐槽：「⋯⋯這話你抄哪本三流話本來的？《霸道王爺愛上我》？」

「本王自創的。」謝衍回答得一本正經。

沈珵深吸一口氣，發自肺腑地感嘆：「你這病⋯⋯真得治了！」

當晚，王府竹林。

月光穿過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珵一身飄逸的白衣，在竹林深處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盤腿打坐，身旁還擺著一個精緻的香爐，點著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蚊香。

最絕的是，他額頭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心如止水，那模樣活脫脫一個閉關悟道的深山老僧。

秦楓路過，當場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噴出來。

「沈公子⋯⋯」秦楓捂著肚子，艱難地問，「你這是？」

沈珵閉著眼，寶相莊嚴，「閉關。」

秦楓：「閉關做什麼？」

「我要與天地同呼吸，與那傢伙絕交。」沈珵說得鏗鏘有力，「我要淨化心靈，驅除變態。」

秦楓笑到內傷，肩膀不斷抖動，感覺自己今天要把一年的笑都笑完了，「那若是王爺親自來呢？」他強忍著笑意問道。

沈珵額頭上的「心如止水」貼得更緊了，「他若來，我便化身禪師！」

兩柱香後，謝衍果然來了。

他靜靜地站在竹林邊緣，看著那個額頭貼符的「高僧」，眼中閃過極其微小的笑意。

「⋯⋯看來你氣血不通。」謝衍淡淡開口，「這張符貼在腦門上，是用來鎮屍的嗎？」

沈珵差點破功，他努力維持著入定表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這是空靈！這是封印！」

「更像是腦子空虛。」謝衍輕聲反駁。

「你才空虛！」沈珵終於忍不住睜開了一隻眼，怒瞪著謝衍。

謝衍不為所動，「你三炷香前還在詩冊上畫本王頭像，現在就心如止水了？」

「你又偷看我的詩冊？！」沈珵一驚，猛地彈起來，「那是我藏在枕頭芯裡的！」

「是你不藏好。」謝衍說得理所當然。

「你這人怎麼這樣！」沈珵簡直要被他氣哭了。

謝衍負手站定，忽然神色一轉，變得溫和而認真，讓沈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若真想斷絕來往，本王也不會強求。」

沈珵一怔，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訝，「⋯⋯真的？」

謝衍輕輕點頭，「嗯。」

「你⋯⋯你不會突然又出現在我窗台上？」沈珵小心翼翼地問。

「不會。」謝衍回答得斬釘截鐵。

「不會半夜來查崗？」沈珵眨了眨眼。

謝衍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淡淡地補了一句：「但若本王『恰好路過』你門口，那是巧合。」

「若有人夜裡報你病了，本王親自送藥，那是責任。」謝衍抬頭。

「若本王覺得今晚月色不錯，想來竹林賞月，剛好碰到你在裝神弄鬼⋯⋯那叫緣分。」謝衍直盯盯地看向沈珵，嘴角微勾，「總之⋯⋯你躲得再遠，也不出本王能『路過』的範圍。」

「你這人真的不能講道理！！」沈珵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謝衍目光溫柔，「本王講不講道理，全看你願不願意聽話。」

「⋯⋯你今天沒吃藥對吧！」沈珵徹底放棄治療。

「吃了。」謝衍回答。

沈珵皺眉，「什麼藥？」

「你⋯⋯寫的那首罵我的詩。」謝衍輕聲說，眼中閃過得逞的笑意，「很下飯。」

「⋯⋯啊啊啊我要撞牆了！！！！」沈珵的咆哮聲在竹林中迴盪，驚起一片飛鳥。

夜更深了。

沈珵抱著被子，縮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拉開距離很難嗎⋯⋯」他悶聲碎碎念，「這人怎麼跟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屋外。

謝衍靜靜地倚在廊柱下，「這病⋯⋯還真是沒救了。」他的目光深邃而幽暗，低聲喃喃：「不過也沒想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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