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過中書院後廊的琉璃瓦，發出細碎的哨音。
春日的日光白得有些晃眼，透過幾株初綻的桃花枝椏斜切下來，在地磚上割裂出斑駁的碎影。
沈珵手裡捏著裝滿舊錄的竹匣，靴底碾過滿地殘紅，原本百無聊賴的腳步卻在拐角處猛地釘死。
一道柔得能掐出水的嗓音順著花香飄了過來，帶著刻意壓低的嬌怯，像是一團黏膩的糖絲纏住了空氣，「⋯⋯王爺近日勞心國政，若有閒暇，素蘭願代為熬藥調膳。」
視線穿過漏窗的縫隙，素蘭雙手捧著一方繪著雅致梨花的食盒，聲音更是軟得幾乎要化進春風裡：「這是素蘭親手做的梨花酥，以答謝王爺那天把筆借給素蘭⋯⋯」
「不用謝。」謝衍的聲音響起，沒有尋常的冰冷，尾音甚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能震碎沈珵耳膜的笑意。
竹匣邊緣的毛刺狠狠扎進了掌心，沈珵的呼吸瞬間停滯，胃裡像是吞了一大口未化開的冰碴，又酸又冷地直往喉嚨口湧。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荒謬的念頭：他聽見了那點笑意，那種在謝衍嘴邊打轉、輕得像羽毛掃過心尖的笑意！
素蘭的膽子似乎也越來越大，「王爺若不嫌棄，素蘭也擅繪事，能畫扇、繡帖⋯⋯王爺可曾收過誰的？」
她說得婉轉，眼神卻已經明明白白幾乎要將「我可以！請收下我的！」這幾個大字寫在額頭上。
沈珵腦中只剩一個念頭：畫扇？繡帖？我、我只會⋯⋯解剖！而且他敢收她的畫，我就敢寫他的墓誌銘！
他氣得胸口像堵了塊大石頭，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那盒梨花酥拍到謝衍的臉上。不想再聽下去，猛地跨出廊柱，青色的衣擺帶起一陣凌厲的風。
「咦，好香的梨花酥啊。」鞋底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沈珵嘴角扯出一個巨大的弧度，臉頰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酸痛，
素蘭微露驚訝地福了福身，而謝衍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掃過來，嘴唇微微勾起，又在瞬間將那抹笑意收斂得乾乾淨淨。
「這可是您親手做的？」沈珵的目光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親切」。
「是，」素蘭微笑回應：「沈大人若不嫌⋯⋯」
「不不不，怎敢嫌？」語速極快，不等素蘭說完，他的五指已經如鷹爪般探出，硬生生從謝衍身前將那方食盒奪了過來。
他動作麻利地打開蓋子，那樣子活像個餓了三天三夜的土匪。
「試試看。」沈珵抓起一塊還帶著餘溫的梨花酥，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狠狠咬下，酥皮碎屑撲簌簌地掉落。
濃烈的梅子醬混合著生澀的橘皮汁液在舌尖上猛烈炸開，那股又酸又甜的味道直衝天靈蓋，胃部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湧起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偏偏沈珵不愛這味，第一口就齁得他眉頭一緊，但他死死咬緊牙關，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硬生生地將那團黏膩的糕點嚥了下去。
「嗯⋯⋯不錯，別有風味。」口腔裡全是發酵的酸氣，沈珵舔了舔發酸的齒縫，轉頭看向謝衍，眼底燒著一團暗火，「王爺不是不沾酸的？怎麼，今日胃口大開，這麼賞臉了？」
謝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視線落在他沾著碎屑的嘴角，「偶爾換換口味也無妨。」
沈珵心中當場炸開，換口味？！還是你想說⋯⋯換人？！
心臟猛地收縮，沈珵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他死死抱著手臂，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死死盯著謝衍，卻礙於旁人在場，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素蘭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幾乎要將人撕碎的凝重，略一垂首，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素蘭還有要事，先行告退。」說完便匆匆離去。
女史的裙角消失在月洞門後，花廊間只剩下風吹過桃花的「簌簌」聲，細碎的花瓣落在兩人之間，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楚河漢界。
春風拂面，花影婆娑，輕輕晃動著，似乎在嘲笑著這兩個幼稚的男人。
「聽說她點心做得不錯。」謝衍率先打破了死寂。
沈珵牙根咬得咯咯作響，那股委屈和憤怒再也壓抑不住，「那你留著慢慢吃，我看她明日還能繡個披風送你！」你倆乾脆直接成親得了！
謝衍往前邁了半步，皮靴碾碎了一地的落花，「吃個點心而已，你何必咬得這麼狠？」
「我咬的是點心嗎？」沈珵終於忍不住了，沈珵眼底逼出一抹猩紅，眼眶發熱。
謝衍卻偏偏要問：「那是什麼？」他笑得一臉欠揍。
他看著謝衍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字句：「你明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你還收她的東西、笑得那麼溫和⋯⋯你可曾對我這樣笑過？！」
謝衍沉默了半晌。
他忽然抬腿，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極具壓迫感的陰影瞬間逼至沈珵身前，原本隔在兩人之間的花香被那股沉冷霸道的龍涎香徹底吞噬，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衣料摩擦的微響。
「你若想看，我現在就笑給你看。」謝衍的聲音極輕，微涼的氣息拂過沈珵的鼻尖。
沈珵胸口一悶，心跳徹底亂了節奏。
他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恐慌，懊悔自己為何要將那塊最脆弱的軟肉毫無保留地剖開給這個瘋子看，可一切話都已出口，覆水難收。
他狼狽地垂下眼睫，視線死死盯著謝衍衣襟上的暗紋，聲音微顫，「⋯⋯那你口中的心上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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