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六十三章

午後。

內閣偏廳角落的茶爐裡咕嘟嘟地翻滾著劣質的茶沫，蒸騰起一股發澀的濕熱水氣。

沈珵把自己埋在堆積如山的戶部銀耗通錄裡，手中的狼毫筆蘸飽了墨，在粗糙的黃紙上飛快地勾畫。他只想速戰速決，趕在午膳前把這堆爛攤子清理乾淨。

案頭的另一端，禮部女史素蘭端坐著。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的官袍，衣角熏了淡淡的茉莉香。她正低著頭，逐項核對著儀註格式，倒是一絲不苟。

沈珵只想速戰速決，埋頭苦幹，連一句搭話都懶得說。反正只是公事，核對完了各自安好。

「沈大人，」素蘭忽然開口，聲音細碎溫吞，「您與王爺⋯⋯似乎頗為熟識？」

沈珵手中的筆尖猛地磕在紙面上，一滴黑墨迅速暈開，染黑了剛寫好的數字，「嗯？」他鼻腔裡擠出一個單音節。

素蘭抬起頭，莞爾一笑，卻讓沈珵莫名感到不安。

「不是外界傳言的那種熟識。」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管，「是⋯⋯真正像兄弟好友般的那種熟識。」

沈珵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盯著卷宗上的字，視線卻沒有對焦，「怎麼忽然提起這個？」

素蘭將耳邊的一縷碎髮挽到腦後，「今日早朝後，素蘭在殿後長廊又遇見王爺了。」

沈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住，狠狠往下一拽。

「他問了我一件事。」素蘭的臉頰浮起兩抹可疑的紅暈，聲音壓得極低，「王爺說⋯⋯『你覺得人若已有心上人，旁人再靠近，是不是不太合適？』」

沈珵感覺自己的腦子裡炸開了一聲驚雷，他手腕一抖，鋒利的筆尖瞬間劃破了脆弱的宣紙，胸腔裡的空氣被瞬間抽乾。

「⋯⋯他真的這麼說？」沈珵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滿嘴的砂礫。

「嗯。」素蘭輕輕點頭，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雀躍，「語氣很淡，但我當時⋯⋯其實挺震撼的。」

「我回頭想了很久才明白。」素蘭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王爺那般性冷的人⋯⋯若主動提起『心上人』這三個字，必定是動了真意。而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看著我的。」

沈珵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夾雜著酸澀與冰冷的氣流死死堵在他的喉管處，上不去也下不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死死攥住寬大的青色袖口，「⋯⋯你確定？」他扯動僵硬的嘴角，試圖擠出一個不那麼扭曲的弧度，「你確定他那是在⋯⋯對你說的？」

「素蘭不敢妄言。」素蘭輕咬著下唇，帶著小小的、勝利者般的得意，「那時長廊下只有素蘭一人，而且⋯⋯素蘭從未見過王爺的語氣那樣溫和過。」

「⋯⋯若真是如此，那也⋯⋯也挺榮幸的。」素蘭垂眸，一副含羞帶喜的模樣，手指還有些緊張地繞著筆桿轉動，仿佛在期待著什麼。

沈珵徹底沒聲了，他低著頭，視線緩緩向下，落在素蘭正握著的那枝毛筆上。

筆身纖長，筆頭柔軟，那曾是謝衍放在這張桌案上的筆，如今卻被另一個女人握在手裡。

沈珵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他不是昨晚才剛被那傢伙抱著喂桂花糕嗎？

這轉頭就跟別的女人說心上人？這是什麼操作？！

沈珵手指緊緊攥住袖口，努力控制住自己想掀桌的衝動，他勉強擠出扭曲的笑容。

「不過素蘭也只是猜測，沈大人萬勿放在心上。」素蘭溫和地提醒。

沈珵胡亂抓起桌上的一本卷宗，試圖用公文擋住自己快要崩潰的表情。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白底黑字，他根本沒發現那本戶部通錄已經被他拿倒了。

沈珵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不會。」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沈珵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翻了手邊的茶盞。殘茶潑灑在木桌上，「滴滴答答」地砸向地面。

「今日就到這吧。我還有幾份王⋯⋯」那個「爺」字還沒出口，就像一塊燒紅的火炭，狠狠燙爛了他的舌尖。

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話掐斷：「我還有公務要核。」

沒有理會素蘭錯愕的眼神，沈珵轉身大步跨出偏廳。

初春的陽光有些刺眼。

沈珵一路疾走，靴底重重踩在青石板上，直來到一棵巨大的海棠樹下，他才猛地停住腳步，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陽光穿過繁密的枝葉，在他煞白、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刺目的藍天，任由陽光烤著自己冰冷、發酸的眼角。

半晌。

「⋯⋯所以，他口中的心上人，是她？」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充滿自嘲的弧度，「不是我？」

他抬起手，一把扯下頭頂那根低垂的枝條上開得最艷的一朵海棠花，五指猛地收攏，狠狠一捏。

嬌嫩的粉紅花瓣瞬間碎裂，化作一灘爛泥，一股帶著苦澀的草木汁液黏膩地糊在他的掌心裡。

「⋯⋯姓謝的，」沈珵盯著滿手的殘紅，聲音沙啞到了極點，「你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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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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