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三章

夜半三更。

王府密廳燈火如晝，亮得有些刺眼。

冷香爐中煙霧繚繞，帶著一股甜膩與血腥氣，光影投射在牆後暗格上造型奇特、用途不明的刑具陰影被拉得扭曲變形。

一位御史、兩名吏部中官、四名平日裡道貌岸然的文職細作被分別押進了王府密廳。

他們衣冠不整，神色惶然，此刻都被五花大綁，像待宰的豬羊，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這些平日裡文雅談笑、筆鋒狠辣如刀的大老爺們如今落入濬王手中，竟一個個魂都要嚇散了。

密廳主座之上，謝衍未著冕冠，長髮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蒼白的臉頰邊，他甚至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看起來慵懶而隨意。

但他往那兒一坐就像是一尊從修羅場裡走出來的活閻王，周身那股不容忽視的矜冷殺氣能把空氣凍結。

他未說話，只以指尖敲著案几，「篤、篤、篤」，聲音卻如針刺骨，一下一下地敲打在眾人的心頭。

御史蕭照是第一個坐不住的，他顫抖著拱手，「王爺⋯⋯臣⋯⋯臣並不知情⋯⋯若有誤會⋯⋯」他想為自己開脫，卻連話都說不清楚。

「不知情？」謝衍抬眸，眸色沉如萬年幽潭，「你親手呈上的那道勘案申折裡，連沈大人幼時學館師資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他輕笑一聲，「這叫不知情？」

蕭照的嘴唇哆嗦著，低下頭不敢再言。

一旁的吏部郎中夏永道還想掙扎，他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諂笑，活像一隻摇尾乞憐的哈巴狗，「王爺明察！我等只是因循處理，無意針對⋯⋯」

謝衍不語，只輕輕抬手。

秦楓心領神會，立刻上前擺出幾封信、六本帳冊、三枚私印，還有一份從外地連夜飛鴿傳書抄錄的帳冊。

這些赫然是他們私下勾結江南鹽商、意圖借沈珵查案的機會反過來將貪污的罪名加到他身上的鐵證，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另一名官員當場腿軟，膝蓋骨重重砸在地上，「王爺饒命！臣⋯⋯臣上有七旬老母，下有新產妾室，實在⋯⋯」

謝衍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一支筆尖細如織針的鐵筆放在桌上。鐵筆是天羅閣審訊專用的，落筆就能在人身上寫出血書。

謝衍冷笑，他懶得裝了，「再哭一句試試。」

那官員瞬間閉嘴，連呼吸都屏住了。

整整九十個日夜，漫天的謠言、堆成山的彈劾摺子、那些裹著蜜糖卻淬了毒的暗箭⋯⋯全都壓在沈珵一個人身上。

換作以前，這隻嬌氣的小兔子早就跳起來指著對方的鼻子罵娘；或者乾脆兩腿一蹬，躲進被窩裡裝死，大喊「小爺不伺候了」。

可這一次他一聲沒吭，咬著牙批閱那些罵他的奏摺，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他的肉；處理那些給他挖坑的案件，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頂著滿朝文武的冷眼、嘲諷與暗箭，他連頭都不回一下。

他明明是最怕麻煩、最愛偷懶、連茶水涼了一點都要抱怨半天的性子，這根本不是沈珵的風格。

那個平日裡只會要桂花糖吃的小孩兒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生生逼著自己把那一身軟肉磨成銅皮鐵骨，把那些想哭的衝動嚼碎了嚥下去。

他在逼自己以一種最殘忍的方式長大，僅僅是為了讓謝衍那身玄袍不沾染半點獨斷專行的汙泥。

謝衍忍耐是為了讓沈珵走得更遠，但如果沈珵連命都快被人掐掉了，他就沒有必要再教化任何人了。

「你們可以記住今天被人捏著脖子、隨時會窒息的感覺。」他站起來，衣袂微動，繞案一步步而行，「我可以讓你們聲名掃地，也可以讓你們親人葬身他鄉。」

「他是朝廷命官，我護他是情理。」他走到蕭照面前，居高臨下，「他是我的人，我護他是本分。」

話未說完，秦楓低聲將一封加急暗報遞上。

謝衍攤開一看，目光一冷，「南直隸⋯⋯有反帳？」

夏永道臉色慘白，嚇得魂飛魄，「不不不⋯⋯王爺！我這就補文折⋯⋯我這就⋯⋯」他語無倫次，恨不得立刻跪下舔謝衍的鞋。

謝衍懶得再聽，火光映在他那雙狹長的鳳眼之中瘋狂跳動著，「你們該慶幸⋯⋯他還在。」他的臉被照得像凝著霜雪的玉面羅剎，「否則你們現在不是跪著，而是在地底了。」

一陣陰風從密廳窗縫灌入，燭火一顫，牆上刑具的影子如勾魂鐵索，瞬間席卷整個空間，仿佛要將所有人的魂魄都勾走。

片刻後。

「拖下去。」謝衍揮了揮手。

兩人像兩條死狗似的被拖了出去，其餘的人皆跪伏不起，汗水濕透了後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一夜，王府後院燈火通明，直到子時方才漸暗。

刑房外傳來幾聲短促的哀鳴，很快歸於沉寂。

而謝衍立於燈火之下，神色未動。

他慢慢擦去手上的墨痕，目光看向那一地驚惶如雪落的卷宗與碎片，某些人的命運在他手中輕輕一握便碎裂成塵。

動他的人？下輩子投胎記得選個好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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