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二章

韓府偏廳。

窗戶被白絹遮得嚴嚴實實，屋裡的燈影也顯得昏昏沉沉。

氣氛沉冷得連空氣都要結冰了。

「沈珵此子行事過鋒⋯⋯」刑部侍郎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倒是比謝衍還難對付。」

謝衍雖然難搞，但好歹是個有規律的大魔王，沈珵這小屁孩簡直是個脫韁的野馬，招數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韓懿緩緩啜了一口茶，熱氣氤氳了他那張老謀深算的臉。

「不必著急。」他把玩著精緻的汝窯茶盞，「他從未嚐過敗局滋味。鋒芒太盛，終有一日會折在自己手裡。」

「一手好牌，不怕攤開給人看。」韓懿笑了笑，眼神陰鷙，「就怕他下得太快，以為自己贏定了。」

禮部侍郎皺眉，顯然沒韓懿那麼沉得住氣，「但若再不出手，恐怕他便要將實權盡握於那一紙奏章之中⋯⋯」這不是白白讓沈珵那小子鑽了空子嗎？

韓懿放下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既然他自請誠審，那就讓他嘗嘗⋯⋯這條路有多『誠』。」

「自今日起，暗中散出一批江南抄籍的流言。再奏請內閣覆查其進士試卷、筆跡與榜錄。」他望著窗外密如織的雨絲，「添一句⋯⋯考前得題之嫌。」

某官忍不住低聲問：「那謝衍⋯⋯是否會插手？」那攝政王可不是吃素的。

「他若插手，便可定此案為獨攬大權、包庇倖臣。」韓懿微笑不語，淡聲一句：「到時候，本相倒是要看看⋯⋯謝衍會為他這個小孩兒付付出多少代價。」

眾人聞言齊聲低笑，那笑聲在沉冷的偏廳裡迴盪，格外刺耳。

三日後。

天氣與風聲同時轉壞，仿佛老天爺也在看這齣好戲。

京中茶樓酒肆忽然多出一種說法。

茶客酒客們磕著瓜子，津津樂道：「哎，聽說了嗎？沈大人這次科考的題目很不尋常啊！因為當年的主考官⋯⋯是他遠房的表舅姥爺的二姨夫！」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你看他寫的文章，雖然很有才氣，但是和內閣這幾年討論的公文風格太像了⋯⋯這不就是提前背了答案嗎？」

更誇張的是，說書人拿出一份模糊的舊紙，說是科舉舞弊的證據，上面寫了四句開頭，竟然和沈珵策論的開頭一模一樣。

「鐵證如山啊！」說書人一拍桌，「這哪裡是探花？這是偷花！」

這下，京城徹底轟動了。

若是旁人，或許只被當做閒話一過，頂多茶餘飯後聊個八卦。可他是攝政王身側的紅人、朝堂風暴中心的探花大人，這就不同了。

輿論之刃鋒利如刀，刀刀致命。

連御史臺都接到無名摺子，言辭懇切：請詳查沈大人入仕始末。科場之道萬不可有瑕，若有弊，當廢其名，流其人。

這分明是要將沈珵徹底釘死在科場舞弊的罪名上。

內閣三老在七日之內連署呈上一道奏本：沈大人所涉科舉風聞。如不查，損儒風，毀國本。建議即刻停職查審，以清名節、慰民心。

這哪裡是清名節？分明是要將沈珵踩到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當夜。

王府書房燈火未滅。

謝衍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奏本，臉色晦暗不明，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而另一頭沈珵也未閒著，他深知「清者自清」是廢話。

京中人最信的是證據、是官印、是熱鬧，於是他採取了極其激進、極其瘋狂的手段。

那天早上。

沈珵親自到內閣遞交文書。

不僅主動要求調離現職，更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要求：「請內閣三位大學士，公開審閱臣的科舉答卷，並允許全城士子公開對比。」

他這是把自己的底牌全都亮出來了，擺明了要和對方硬碰硬。

在幾天之內，他自己寫了答辯詞，將那些所謂「雷同文案」逐字逐句拆解。

他把那些流傳的筆記逐句拿來對比，甚至拿出當時主考官在考卷上的批示筆跡作為證據。

此外，他還附上了當年考場內的守令簽章和監考官名冊，證明他根本沒有舞弊的可能性，他甚至在翰林院公開的走廊上張貼了四張對證材料和親筆寫的自白書。

白紙黑字，紅印鮮豔。

這一連串的反擊聲勢更加浩大，卻讓人無從攻破。

文人最了解文人，沈珵這一招不僅是自證清白，更是想要反過來攻擊對方。

來啊！你們不是說我有問題嗎？那就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

京中坊間立刻出現分裂：

「人家都自證了，還查什麼？」這是一派支持沈珵的。

「就是那幫老傢伙看不得後生出頭！嫉妒人家長得好又有才華！」這是一派為沈珵打抱不平的。

「不一定，主考筆跡誰證的？別忘了攝政王隻手遮天⋯⋯」這是一派陰謀論者。

「我看這是苦肉計吧？你看攝政王都沒發話，估計是棄車保帥了。」這是一派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風暴仍在蔓延，而真正的殺招才剛剛落下。

第五日。

內閣三老忽然向皇帝遞奏：請暫停沈珵一切職務，移交左都御史領審。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清白之爭轉為監控與審訊程序。

若此奏通過，沈珵將被強制停職，失去言官權限，並軟禁待審。到時候，想怎麼搓圓捏扁，全憑那群老傢伙的心情。

秦楓沉聲呈上奏本，臉色比吃了黃連還要苦，「⋯⋯已遞至內閣，兩位御史已表態附議。」這份奏本簡直要把沈珵生吞活剝了。

謝衍看著那封摺子，良久無語。

書房裡靜得連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最終，他低聲道：「⋯⋯他不肯讓我插手。」

秦楓點頭，「⋯⋯沈大人這做法，是不想讓您背上獨攬大權、因私廢公的汙名。他是想自己扛。」

書房裡的溫度又降了好幾度。

謝衍指尖輕叩桌案，「⋯⋯所以他寧願自己撐到底？寧願被人潑髒水？」他低聲冷笑，「韓懿好膽⋯⋯連內閣都敢動，真當我是擺設？」

他低頭看著那張停職請審的奏本，眼底掠過一絲殺意。

「王爺您若動手，便坐實了朝中傳言。」秦楓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說：「⋯⋯但若不動，他恐怕熬不過這關。左都御史那是韓懿的死忠。」

謝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卻也一片血腥，「那我就得還他個清名。」

秦楓皺眉，還想說什麼：「但⋯⋯」

「若有一人敢動他一根毫毛⋯⋯」謝衍眯眼，眼神鋒利如刀，「我便讓整個朝堂雪崩為塵。」

這話一出，秦楓心下大驚，秦楓心下大驚，後背冷汗瞬間濕透。

但他臉上卻毫無波瀾，只是恭敬地低頭，「屬下明白。」

嘖嘖嘖，男人啊⋯⋯為了心上人，還真是什麼瘋狂的事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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