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四章

夜半。

王府別院書房的燈火搖搖晃晃，蠟淚從燈芯一路蜿蜒至案角。

沈珵仍舊端坐著，指尖輕輕轉動著一方硯台，一圈又一圈。墨汁在硯中旋轉，像要把所有的煩惱、恐懼和瘋狂的夜晚都磨碎了吞下去。

「王爺⋯⋯都處理了？」秦楓來時，沈珵只問了這一句。

秦楓點頭，臉色複雜。

沈珵沒再問細節，他知道謝衍的「處理」從來不是什麼請客吃飯之類溫柔的詞彙。

那個平日裡總是說話像水中挽月的狐狸一旦動了真格，那股徹骨的狠厲能直接把人打入十八層地獄，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

而今夜燈火不滅，人聲不斷，他沒聽見一句斥責，也沒見一絲亂象，卻莫名心裡發涼。

他不是沒見過瘋子，他的父親便是那種以酷刑為藝術的、徹頭徹尾的瘋子。謝衍為了護他，正在變成另一個沈厲，甚至比沈厲更危險。

因為沈厲只對其他人瘋，而謝衍一旦執著起來簡直比比惡鬼還危險⋯⋯危險的不只是對敵人，更是對他自己。

「他這樣下去不好。」沈珵喃喃自語，緩緩起身披上外袍，動作一如既往地隨性，卻少有地沒有碎念。

他走到門口時，秦楓正守著，眼神複雜，「沈大人，夜深露重，您要去哪？」

沈珵轉過頭，看著那無邊的夜色，「去地獄。」

「⋯⋯啊？」秦楓嚇了一跳。

沈珵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卻堅定的笑，「去拉個瘋子回人間。」

秦楓皺眉，「⋯⋯要是拉不回來呢？」

「那我就陪他一起瘋。」沈珵笑了一下，「瘋完再拉回來。」

密室的門被推開。

一股冷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氣像針一樣刺進沈珵的鼻腔。

一柄未收的小刀斜插在案幾上，刀刃泛著寒光；地上碎了幾頁機密摺紙墨痕暈開，像乾涸的血跡。

謝衍側身而立，長髮散落，衣襬未整，掌心還沾著未乾的墨跡與什麼難辨的紅色。

他剛送走最後一個人，連眼底那股兇狠暴戾的神情都未收斂，聽見開門聲，「本王說了，誰也別⋯⋯」話沒說完，他回頭，就看見門邊站著的那人。

沈珵懶洋洋地倚著門框，雙手抱胸，一臉「今夜我不是來講理的，我是來找碴的」流氓氣勢，「下官前來⋯⋯看看？」

沈珵挑眉，「聽說這裡有免費的戲看？」

那張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與慌亂，謝衍下意識地把沾血的手藏到了身後，「⋯⋯你怎麼來了？」聲音瞬間啞了下去。

「⋯⋯我怕你瘋得太快。」沈珵踏進一步，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湖水，足以包容所有的火焰，「總得在你毀掉整個朝廷之前，想個辦法⋯⋯讓你冷靜一下。」

謝衍盯著他，眼神深邃得像兩潭幽井，「你想說什麼？」

「謝衍，若只為了讓我活著，你遲早會累死。」沈珵走到他面前，無視了他身上的血氣和殺意，「要是哪天⋯⋯我真想走了呢？你就得讓所有人一起陪葬？」

空氣凝固。

謝衍的手指猛地收緊，聲音低沉：「你想走？」

「我說的是『要是』。」沈珵低聲說。

「我接受不了『要是』。」謝衍打斷他，「沒有這個選項。」

沈珵嘆了口氣，他走近兩步，直接從謝衍手中抽出那張還未完全寫完的密令：清洗韓黨的絕殺令。

沈珵讀都沒讀就直接撕了，紙張碎裂的聲音在密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謝衍皺眉，顯然沒料到沈珵會這麼做。

「你有點克制行不行？」沈珵把碎紙扔在地上，「你活著是為了天下，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死護著我，不讓人說一句閒話！」

「我可以自己罵回去！我有嘴！我有腦子！我不需要你用刑、用殺戮來幫我證明清白！」

「那樣的清白⋯⋯」沈珵看著他的眼睛，「太重了，我背不動。」

房內沉默了數息，只有燭火爆裂的輕響。

謝衍眼神低了下來，眼底的戾氣漸漸散去，只剩下無措，「我做錯了嗎？」

沈珵深吸一口氣，態度忽然軟了下來，「不是錯。」

他伸出手，不顧謝衍的躲閃，輕輕握住了那隻沾著血和墨的手，「是太苦了。」

「謝衍，你總是想替我撐傘，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面。」沈珵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可有時候⋯⋯我也想替你擋擋風。」

「你知道嗎？你站在這麼多人面前替我開口的時候，我也不是沒有一點感動⋯⋯但更多的是怕。」他頓了頓，「怕你越陷越深，怕你最後⋯⋯變成另一個我爹。」

謝衍神色微震，良久才沙啞著嗓子開口：「你說得對，我有點⋯⋯瘋了。」

沈珵鬆了一口氣，他抬手輕輕觸碰謝衍冰涼的額角，替他把一縷亂髮撥到耳後，「你要瘋也行，但得聽話。」

謝衍眨了眨眼，長睫毛顫動了一下，「聽誰的？」

「聽我的。」沈珵低聲道。

謝衍盯著他許久，眼中那層冰漸漸化開。

他輕輕一笑，低聲道：「⋯⋯那你可得一直留在這個人間。」

「我哪兒也不去。」沈珵嘆氣，認命的無奈搖頭，「誰讓我當初眼瞎，一腳踩進了你這張大網裡呢？」

「你記著。」沈珵抽出手，用指尖在謝衍額頭上彈了一下。

「從今往後，護我可以，但別忘了⋯⋯我也會護你。」他看著謝衍的眼睛，「誰敢動你，小爺我就⋯⋯把他的祖墳都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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