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五章

謝衍的童年是黑色的，而是一種霧濛濛的、發霉的、令人窒息的黑，像是一口蓋上了蓋子的枯井。

他出生在太傅府。

這個家族作為皇室旁支，權傾一時。祖上曾出過帝師名將，宗祠牌位前香火鼎盛，永不熄滅。金漆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然而這一切榮光與他無關，他不過是庶室女子所生的一個孩子，僅僅是太傅府龐大帳本下一個隨時可以被劃掉的名字。

他的母親是太傅年輕時遊學在外結識的寒門女子。她身體孱弱，性情溫順寡言，從不曾給予這個孩子任何關於溫柔未來的承諾。

五歲的小謝衍被遺棄在整個謝府最陰冷、最偏遠的房間裡，房間暗得連月光都懶得灑進來，在樑上吱吱叫的老鼠是他唯一的室友。

他從不哭鬧，因為他深知在這個家裡眼淚是最廉價的液體。無論淚水還是喧嘩都換不來關注，只會招致更長的禁閉和更冰冷的餿飯。

祖母為他取名「衍」，寓意生命的綿延不絕。可他從不覺得這水是順的，這一條路是逆流，從冷眼、貶斥、輕蔑中一步步爬上去。

某天。

在那個沉悶得像棺材一樣的族學堂裡，迂腐的師長正唾沫橫飛地講授著聖人的教誨，大義凜然，搖頭晃腦。

小謝衍突然舉起了手，那隻手瘦骨嶙峋，手腕細得像根蘆葦，「先生，」他的聲音輕輕的，「如果聖人也有壞念頭⋯⋯那該怎麼辦呢？」

師長那張老臉瞬間變了顏色，他氣得猛拍桌案，震得筆筒亂跳，「放肆！你這逆子竟敢質疑聖人！聖人怎會有壞念頭？！」

學堂裡的其他孩子們也竊竊私語，像看著一個怪物一樣盯著謝衍。

結果可想而知。

乾冷的雪花像針一樣扎在謝衍的耳朵上，他雙膝跪在雪地裡，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冰冷的雪水滲透褲子，膝蓋漸漸失去了知覺，最後連痛感都消失了。

遠處的侍從看著這一幕，臉上寫滿了不忍，卻沒人敢上前送一件衣服。「這⋯⋯這是要被凍壞了啊⋯⋯」侍從小聲嘀咕著，卻也只是遠遠地看著。

謝衍拖著凍僵的身體回到臥室，兩條腿像是借來的木棍，不聽使喚，手指青紫，腫得像胡蘿蔔，連筆都握不穩。

桌案上鋪著白紙，他顫抖著寫懺悔文。

謝母坐在佛案前背對著他，目不斜視地誦經。木魚聲單調而規律，敲得人心慌，氣氛比外面的雪地還要冷。

「問太多話，會沒命。」謝母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也沒有溫度。

謝衍默默地低頭，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徹底壓抑了下去。

原來活著的第一條規矩是學會閉嘴。

兩年後。

七歲的謝衍第一次參加祭祖。祭堂裡數百族人身穿玄衣，氣氛莊嚴得讓人窒息。

謝衍身著新衣，緩緩走向香案，長兄卻故意擋在他的前面遲遲不讓位，還回頭得意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掛著惡作劇的笑。

謝衍因為長兄的阻撓，遲了半步上香。

「不知進退，無教之子！」祖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

謝父眼神凌厲，毫不猶豫地抽出笏板，猛地朝謝衍的膝蓋揮去。

劇痛像潮水般襲來，骨頭彷彿裂開了。謝衍身體一顫，卻不敢低頭，也不敢喊痛。他直挺挺地跪在那裡，額間冷汗直流，順著睫毛滴進眼睛裡，辣得生疼。

周圍的族人投來輕蔑的目光，彷彿在看一齣精彩的鬧劇。

謝衍一瘸一拐地回到偏院，咬著牙用冷水擦洗紅腫化膿的傷口，全程沒有發出聲音，連哼都沒哼一聲。

謝母依舊在佛堂前，背影端直如雕像，「男兒要忍，將來才立得起來。」她淡淡地說道，連頭都沒回。

謝衍的手僵硬地停在傷口上，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深沉。

從那年起，謝衍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折起來，藏進袖子裡。他的笑是學著祖母那樣挑眼角；他的怒是藏進書案下的墨痕；他的悲是靜夜無聲間的翻書聲。他將自己磨成了一把無聲的刀。

謝衍八歲那年，太傅府的老宅後山被新開闢出一片藥圃。

藥圃雜草叢生，偏僻無人，那裡成了他每天讀書之外唯一能躲進去喘氣的地方。

兔子就是那時撿到的。

一隻白得幾乎發亮的小兔，縮在草堆裡抖個不停。耳朵是淡紅色的，薄得透明，像染了櫻桃色的絨絨花瓣，眼睛濕潤卻不閃躲，就那麼靜靜看著他。

他蹲下身，緩緩伸出手，小兔子竟沒有逃，只是動了動鼻子，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

他忽然明白什麼叫「軟」，這東西和他周圍的一切都不一樣。

他偷偷把兔子藏在書房書桌下方的一個隱蔽暗格裡，每天省下自己的饅頭餵給它吃。

每當外頭有人罵他「野種」、「庶子」，他都會躲回那狹小黑暗的空間，小心翼翼撫摸著兔子耳朵，「我今天沒哭喔。」

「今天祖母沒讓我跪太久，我回來早一點。」他聲音極輕：「我夢到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我夢到我是一隻鳥，飛得很遠⋯⋯」他從不說痛，也從不說怕。

只當他摸到兔子的小鼻子時，嘴角會悄悄彎起一絲微笑。

那是他生命裡唯一柔軟的地方。

直到有一日，兔子忽然不見了。

書桌下的暗格空空如也，水皿傾倒，灑了一地，地上還有幾滴乾涸的暗紅色血痕。

謝衍的腦子「嗡」的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斷了。

那年冬日寒意入骨，京城裡瀰漫著蕭索。

廚房傳出為祖母進補的指令，一鍋鍋湯水在爐火上翻滾。

當謝衍衝進廚房時，紅湯在鍋中沸騰，熱氣蒸騰。

鍋蓋被揭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肉湯的醇厚，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的詭異氣息。

他看到了那對曾在他掌心溫順顫動的、像櫻桃花瓣一樣的耳朵。

耳朵無力地掛在鍋邊，皮毛被滾水燙得脫落，濕漉漉地垂下，像兩片死去的枯葉。

「這兔子肥⋯⋯」僕婦們的交談聲帶著世俗的歡愉，像刀鋒般劃過他耳膜，「老太太肯定喜歡。」

謝衍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哭，他只是死死盯著看著那對曾經鮮活的耳朵，像一尊石像站在門口。

那一夜他未能合眼，亦未發一言。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書桌旁，一手支著臉，一手緊握著筆，一遍遍地在宣紙上描摹著兔子的輪廓。

長長的耳朵、濕潤的眼睛、三瓣嘴⋯⋯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淺不一的痕跡，力透紙背，劃破了宣紙，劃破了桌面，彷彿要將那逝去的生命刻畫進骨血裡。

直到筆桿因過度的用力而斷裂，尖銳的斷口刺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滴在宣紙上，染紅了那隻畫中的兔子。

那份無聲的哀慟才在破碎的筆尖處徹底凝結成冰。

從那天起，謝衍再也沒有養過任何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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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好呀～放假有空的大家可以看看前面的章節！我因為最近參加徵文比賽改了寫作的風格，所以前面的內容也稍微改動了一點。

我覺得有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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