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十八章

微風輕拂，竹影婆娑。

沈珵此刻正蜷縮在門邊，他從懷中摸出一把五連環解鎖針，動作俐落得像個經驗老道的江洋大盜。

「喀、喀、喀」，三聲清脆的響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銅鎖應聲滑開。

「搞定。」沈珵抹了一把額頭上混合著鍋灰的汗水，嘴角微揚，露出一口在黑臉襯托下格外顯眼的白牙。

他的眼中閃爍著對自由的渴望，正準備一腳跨出門⋯⋯

「你就這麼忍心，把本王一個人丟下？」

「！！」沈珵的動作瞬間卡殼，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回過頭。

月下竹影斑駁，謝衍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一身雪白的寢衣，外披玄色大氅，頭髮隨意散落，顯得慵懶而⋯⋯致命。他修長的指尖，正捏著沈珵剛才翻牆時不小心蹭掉的假鬍鬚。

「你⋯⋯」沈珵聲音發顫，帶上了哭腔，「你是人是鬼啊？！走路沒聲音的嗎？！」

謝衍淡淡一笑，將那縷假鬍鬚舉到鼻端嫌棄地聞了聞，「不是我走路沒聲音。」他看著沈珵，「是你身上的味道太甜了。」

「啊？」沈珵愣住，下意識聞了聞自己的破衣服，「我明明塗了餿水和爛泥⋯⋯」

「餿水味掩蓋不了你袖子裡的桂花糖糕味。」謝衍一針見血，「哪有乞丐一邊逃亡，一邊還在兜里揣著零食的？」

沈珵：「⋯⋯」該死，那是剛才路過廚房順手拿的宵夜。

「你簡直比我爹還變態！」沈珵瞬間暴怒，破罐子破摔，「連這種細節都抓！你是屬狗的嗎？！」

謝衍眉頭一挑，似乎對這個形容很感興趣，「那是讚美？」

「不是！我爹起碼不會半夜跟蹤我，還聞我身上的味兒！」沈珵氣急敗壞地辯駁。

「你爹會教你為了逃避考試，把自己扮成一個帶著糖糕的瘸腿乞丐？」謝衍雲淡風輕，「這就是天羅閣的求生本能？用糖糕賄賂追兵？」

沈珵咬牙切齒，感覺自己的職業素養受到了侮辱，「廢話少說！」他指著大開的側門，色厲內荏，「門已經開了！小爺我要走了！我又不是金絲雀，憑什麼被你養著！」

月光照落在沈珵和謝衍之間，竹葉沙沙作響。

謝衍挑眉，目光掃過他那身乞丐裝，「哪家金絲雀長你這樣？」

「你！」

「你想走？」謝衍忽然踏前一步。

沈珵嚇得後退，背抵在了門框上。

「走吧。」謝衍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甚至還體貼地幫他把另一扇門也推開了。

「噹」的一聲，門戶大開，外面的官道在月光下延伸向遠方。

「天快亮了，要跑趕緊跑。」謝衍語氣平靜，「再晚點，城門口的包子舖就要排隊了。」

沈珵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看看那扇大開的門，再看看一臉淡定的謝衍。

劇本不對啊。

按照流程，這時候不是應該衝上來一群侍衛把他按倒，然後謝衍冷笑著說「你逃不掉的」嗎？

「你⋯⋯不抓我？」沈珵狐疑地問。

「抓你回來，你下次還會跑。」謝衍打了個哈欠，顯得有些興致缺缺，「太累。本王明早還要上朝聽那群廢物吵架，很累的。」

「所以你是⋯⋯？」沈珵不解。

「我親自看著你走。」謝衍抱臂倚在門邊，眼神幽深，「請便。」

沈珵的心臟狂跳。

陷阱。

絕對是陷阱。

門外是不是埋了地雷？是不是有三百刀斧手？還是說這條路通向謝衍的私刑房？

「走啊。」謝衍催促，「腿不是沒瘸嗎？」

沈珵咬了咬牙，心一橫，眼一閉，轉身跨步。

一步、兩步、三步。

沒人攔。

四周靜悄悄的，連蟲鳴聲都很正常。

再走三步，還是沒人攔。

沈珵停下了腳步，背後那道視線燒灼著他的後背，他覺得渾身不對勁，好像自己正光著身子走在雪地裡。

他停下腳步，心裡開始發慌，「喂⋯⋯你就這麼讓我走了？」他轉過頭，有些心虛地問道。

「你不是想自由？」謝衍淡淡地說。

「你這態度太怪了吧？！」沈珵抓狂了，跑回來兩步，「上次我扮尼姑，你還親自扛著我回房間！這次怎麼⋯⋯」

謝衍看著他又跑回來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微光，「你總會回來的。」

「誰說我會回來！」沈珵氣急敗壞地反駁。

「你會的。」

「憑什麼！」

謝衍微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妖異，「就憑你從來沒走出我掌控過一次。」

沈珵張了張嘴，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不是物理上的牆，這是心理上的鬼打牆。

「你真的⋯⋯比我爹還變態！」

「多謝誇獎。」

「我沒誇你！！」

「是嗎？」

「啊啊啊啊！」沈珵徹底崩潰，捂著頭，在原地轉了三圈，「你這人沒救了！！」

「那你還留在這裡幹嘛？」謝衍笑著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啊啊！！」沈珵捂著頭，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然後在謝衍含笑的注視下，這位越獄專家罵罵咧咧地、主動地、把那扇剛撬開的門⋯⋯重新鎖上了。

翌日清晨。

整個王府別院都彌漫著一股快活的八卦氣息，僕人們交頭接耳，侍衛們掩嘴偷笑，整個別院都知道沈公子又逃跑失敗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濬王還親自送了他一張逃亡評分表，滿分一百，沈珵的得分赫然是二十三分。

批語：偽裝出色，計劃詳細，可惜最後一步膽子太小。

沈珵一怒之下把那表釘在牆上。

侍衛甲小聲對同伴說：「公子今天氣得連早飯都沒吃，詩也不寫了，正在房裡磨刀呢⋯⋯」

「王爺反而高興。」侍衛乙低聲道，「說公子情緒起伏大，說明心亂了。心亂了，人就跑不掉了。」

夜幕再次降臨。

王府主書房內燭光搖曳，謝衍坐於書案後，手中把玩著那縷沒收來的假鬍鬚，像在盤核桃一樣摩挲著。

「王爺，」秦楓小心翼翼地問，「沈公子今晚沒動靜，要不要加派暗哨？」

「不必。」謝衍淡淡道：「他今晚不會走門了。」

「那走哪？」秦楓不解。

謝衍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趣味，「他這種人，不撞南牆不回頭。」

話音剛落，遠處的院牆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變了調的慘叫：「救、命、啊！！」

秦楓一驚，連忙衝出去查看。

只見王府最高的西牆頭上，一個狼狽的身影正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姿勢：上半身在牆外，下半身在牆內，腰部正好卡在了兩塊造景石頭的縫隙裡，上不去，下不來，像條風乾的鹹魚。

沈珵仰天哀嚎，兩條腿在半空中亂蹬，聲音淒厲：「爹啊⋯⋯孩兒錯了⋯⋯」

「我寧願回去每天被你逼著學肢解！我也不想被這王爺微笑著算計了！」

「他連牆縫的寬度都算準了啊！他真的比你還變態啊！！」

謝衍緩緩踱步而來。

「這次的姿勢倒是挺別緻。」謝衍抬頭，語氣溫柔，「評分表上又能加一項『柔韌度』了。」

沈珵：「⋯⋯殺了我吧，就現在。」

謝衍聽罷，低低地笑了一聲，眼底那層萬年不化的寒冰消融殆盡，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縱容。

「殺你？」他抬手，修長微涼的指腹輕輕擦過沈珵臉頰上那一抹狼狽的黑灰，動作輕柔得有些過分，「殺了你⋯⋯這漫漫長夜，本王找誰解悶去？」

沈珵被這個動作嚇得一哆嗦，他在牆縫裡瘋狂蠕動了一下，驚恐地瞪大眼睛，「你、你別這麼笑！你這麼笑比拿刀捅我還嚇人！」

「是嗎？」謝衍唇角的弧度更深了，然後伸出了雙手，「下來吧，笨蛋。」

「我不用你幫！」沈珵死死扒著牆頭，這是他最後的倔強，「士可殺不可辱！我自己能⋯⋯哎哎哎？！」

話音未落，謝衍雙手扣住他的腰，沈珵像根剛出土的蘿蔔一樣被硬生生地從石頭的縫隙裡拔了出來。

失重感傳來，沈珵本能地閉上眼，以為會摔個狗吃屎，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他穩穩地落進了一個帶著冷冽梅香的懷抱裡。

謝衍沒有把他扔在地上，而是順勢將這個渾身髒兮兮、散發著餿水味的「乞丐」打橫抱起，絲毫不介意那身價值連城的玄色大氅被蹭上泥灰。

「放、放我下來！」沈珵臉爆紅，掙扎著要把自己縮成一團，「我身上有餿水味！還有鍋灰！你的衣服髒了！」

「髒了就髒了。」謝衍抱著他，腳步平穩地往回走。

「你——！」

「別亂動。」謝衍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低頭看了他一眼，鳳眼微彎，「再動就把你扔進那個滿是錦鯉的池子裡洗一洗。」

沈珵瞬間僵硬，乖得像隻鵪鶉。

「餓不餓？」走了幾步，頭頂傳來謝衍的聲音。

沈珵肚子很應景地發出「咕嚕」一聲巨響，他尷尬地把臉埋進那帶著梅香的領口裡，悶聲道：「⋯⋯餓。」

「想吃什麼？」

「⋯⋯烤魚。」沈珵小聲嘀咕，「要很辣的那種。」

謝衍輕笑一聲，「好。」

月色拉長了兩人的影子。一個是一身貴氣的攝政王，懷裡抱著一個髒得看不清臉的小乞丐。畫面詭異，卻又和諧得不可思議。

秦楓跟在後面，手裡提著燈，看著自家王爺那個被蹭得全是黑灰的肩膀，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哪是養寵物啊？分明是供了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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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天上傳三章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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