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王府別院的書房看起來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強烈颱風,或者是某種小型猛獸的拆家現場。書冊橫屍遍野,筆墨狼藉。硯台裡的墨汁已經乾涸,邊緣掛著一圈絕望的黑色硬殼。
沈珵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趴在書案上,頭髮像個剛孵化完鳥蛋的鳥窩。
他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宣紙,上書一首七言律詩,字跡剛勁清冷,鐵畫銀鉤,落款處龍飛鳳舞寫著八個大字:臨淵手書,望勿塗改。
「那變態的表字是臨淵嗎?」沈珵發出近似於哀號的悲鳴,用禿了毛的筆桿憤恨地戳著那張紙,「不是!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讀個書都要跟皇權對抗!寫個字都要被變態羞辱!」
「望勿塗改?哈!」沈珵一聲怒吼,眼中燃燒著叛逆的熊熊烈火,「我偏要塗改!」
他揮筆潑墨,在詩的末尾重重寫下自己的批註,字體大得恨不得衝出紙面:詩雖好,字太冷!寫得像別人欠你三百萬兩不還!
末了,他還覺得不夠解氣,提筆在那句「像」字旁邊惡作劇般地畫了一顆心。只不過這顆心畫得歪七扭八,左邊塌陷右邊肥大,中間還裂了一條縫,醜得驚天地泣鬼神。
「完美。」沈珵看著自己的傑作,心滿意足地笑了,彷彿已經看到了某個潔癖王爺看到這坨墨跡時氣得七竅生煙、當場把紙吃了的表情。
午後。
一名小廝小心翼翼地端著那張被沈珵批改過的詩紙進入了王爺的書房。時間緩緩流轉,一炷香的工夫後,小廝再次出現,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古怪。
那張詩紙完好無損地被原封退回,「沈公子,王爺的回覆。」
沈珵正翹著二郎腿喝茶,聞言眉頭一挑,得意洋洋地接過那張紙。哼哼,肯定氣瘋了吧?視線落下,那張詩紙完好無損,只是在他那句「寫得像別人欠你錢不還」的旁邊多出了一行墨跡未乾、依舊優雅至極的小字:批得好,說起來欠錢的是你,但不用還。
「噗!」沈珵一口熱茶猛然噴出,窗外那株開得正好的臘梅被這口茶水澆了個透心涼,花瓣瑟瑟發抖。
「這人⋯⋯」沈珵瞪大了眼睛,指著詩紙的手指在顫抖,「這都能接梗?!真的病了吧!!!」沈珵感覺自己的理智線已經斷裂成了八百截,他氣沖沖地衝出書房,一路碎步亂踏,見花踢花,見草叼草,嘴裡還念念有詞:「今天我非罵死他不可!」
轉過一道翠竹掩映的長廊,謝衍正優雅地站立在翠竹之間,手中輕輕地撒著飼料喂那幾隻純白的仙鶴。
他抬眸,看見怒氣沖沖、頭髮還炸著毛的沈珵,嘴角竟勾起一抹淺淡、卻精準踩在沈珵雷點上的微笑,「午後閒暇,詩意盎然。」謝衍心情不錯,「子潯臉色這麼紅潤,不如對個聯?」
「對你個頭!」沈珵氣得七竅生煙,感覺自己肺都要炸了。
謝衍神情從容,眼中閃爍著一絲促狹,「這句不錯,可作下聯。」
「你說我氣不氣啊?氣不氣啊?!」沈珵氣得眼眶都紅了,滿腔怒火打在棉花上,只能原地跺腳,把那塊名貴的青石板踩得咚咚響。
夜幕降臨。
沈珵的房間裡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他立於銅鏡前,對著鏡中那個蓬頭垢面、眼神堅毅的自己,握緊了拳頭,「這次一定要成功!誰也別想攔我!」
與此同時,王府另一側,桂花樹下。
月色溫潤如練,灑在謝衍清冷的側臉上,他對秦楓淡淡說道:「再加兩道機關,床底那口箱子也換掉。」
秦楓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側,輕聲問道:「王爺,您⋯⋯在做什麼?」
「我不攔著他跑。」謝衍搖了搖頭,「我只是增加遊戲難度。」
秦楓有些不解,又問:「那您天天看他笑,誇他詩,送他甜湯⋯⋯」
謝衍眼中閃過微不可察的笑意,「那是因為⋯⋯他比朝堂那群只會磕頭的木頭好玩太多了。」
從那天起,王府巡邏查哨的侍衛們每日必備兩樣物品:防迷香面罩,以及一本厚厚的《天羅閣潛逃手冊》,裡面詳細記載了歷代越獄高手的奇葩手段。
侍衛甲一邊打哈欠,一邊翻書:「老王,你看第三章,說沈少爺可能會扮成賣菜的大嬸?」
侍衛乙點頭:「上次那個尼姑裝扮你記住了嗎?看到了直接按倒。」
夜風微起,月色如洗。
沈珵蹲在柴房角落,渾身散發著一股混雜著灰塵、餿水和乾草的怪味,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扒拉來的破麻衣,全是洞。
他的臉上塗滿了鍋底灰,左腿上纏著一條滲著紅色藥水的繃帶,右眼貼著一塊狗皮膏藥,嘴裡含著一片苦澀的紫草葉,手裡拄著一根從花園裡折下來的樹枝。
「標準、合格、慘絕人寰的流浪跛腳乞丐。」沈珵對著水缸照了照,對自己的易容術十分滿意。
「老爺⋯⋯行行好⋯⋯」他試著擠出兩滴眼淚,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兩斤沙子,「我家五代書香⋯⋯落魄至此⋯⋯嗚嗚⋯⋯」沈珵皺眉,「不行,太有書生氣了。不夠慘。」
他抓起一把乾草在脖子上狠狠勒出幾道紅痕,又抓了一把泥抹在鼻頭上,最後在嘴角畫了一道淤青,「完美。」這造型直接去《聊齋》演剛從地獄爬出來的餓死鬼都沒問題。
行動開始。
沈珵貓著腰從柴房溜了出來,輕手輕腳地來到巡夜侍衛必經的小道。
他從袖中取出一包準備多時的粉末,「沉夢香粉,一撒入魂。」他輕輕一抖手腕,一撮細膩的粉末隨風飄散,化作一陣無形的霧氣緩緩飄向不遠處正走來的巡夜侍衛。
沈珵在心裡默數:十、九、八⋯⋯三、二、一。
侍衛毫無察覺地走入粉霧,腳步突然一頓,眼神開始渙散,隨即「砰」地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嘿嘿⋯⋯」侍衛甲流著口水,對著空氣抓撓,「這條烤魚⋯⋯怎麼在說話⋯⋯」
侍衛乙翻了個身,抱住一塊石頭蹭了蹭,「王爺⋯⋯屬下也想吃⋯⋯烤魚⋯⋯」
沈珵從牆後探出那顆髒兮兮的腦袋,看著地上這兩個已經陷入幻覺的傢伙,滿意地點了點頭,「藥效穩定。」
他眼中閃爍著得意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自由的大門正在向他敞開。
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LdD3SbdM
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jSGkuYw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