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十六章

晚風輕拂，梅花林中暗香浮動。

偶爾幾聲來自遠方的犬吠，更襯托出這份靜謐中潛藏的蠢蠢欲動。

一道矯健的黑影，如同被夜色浸透的幽靈，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翻越高牆。沈珵落地無聲，蹲在草叢裡，對自己的身手給出了十分的評價。

此時的他造型極其前衛。

他身裹夜行衣，臉上貼著一道歪歪扭扭的假刀疤，左眼蒙著一塊從廚房抹布上剪下來的黑布。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頭上卻莫名其妙裹著一條大概是隨手順來的碎花頭巾。

乍一看像個剛從田埂上跑出來、還沒來得及洗手作案的江湖老賊；仔細一看又透著股宮廷老嬤嬤出宮買菜的滄桑感。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瘋狂反覆橫跳，看得人精神分裂。

他貓著腰，穿梭在花徑暗影裡。

「王府再豪華有什麼用？住久了，人心都陰森森的。」沈珵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一邊碎碎念，「尤其那個謝衍，簡直是神經病。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查房，還問我夢見了什麼⋯⋯他當自己是太醫啊？」

說著說著，沈珵已經摸到了院牆的角落，這裡藏著一截他花了三天時間、用床板偷偷改造的木梯。

沈珵眼中閃爍著對自由的渴望，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木頭，心中狂喜：再見了變態王爺！

突然一個清冷、悠閒、且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你若把這股子心思花在科舉上，早就是探花了。」

沈珵身形一僵，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已經反射性地脫口而出：「憑什麼不是狀元？！」

「因為你不夠老。」那聲音不緊不慢地接道，「臉倒是夠俊。」

風過，一片梅花瓣落在沈珵那塊獨眼龍黑布上。

他僵硬地轉過身，只見謝衍正翩然立於一株開得最盛的梅花樹下。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他那一身潔白無瑕的寢衣鍍上一層聖潔的清輝，和沈珵此刻的老賊嬤嬤造型形成了慘絕人寰的對比。

「你⋯⋯跟蹤狂！」沈珵悲憤指責。

謝衍輕輕一笑，手中還拿著一卷書，「不是跟蹤，是聽見有鴿子在撲騰。」

「你說誰是鴿子？！」沈珵氣得七竅生煙。

「這是你第五次夜行。」謝衍無視了他的抗議，神色不變，「你撲騰的動靜連府裡那幾隻雷打不動的仙鶴都被你吵醒了。剛才那隻鶴還翻了個白眼，你看見了嗎？」

沈珵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那隻獨眼，「⋯⋯你、你居然還有在數？！」

謝衍伸出修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數著，「第二次你扮成來化緣的小沙彌，結果剃髮不成，頭上頂著個缽盂，還順手偷了廚房半罐香油，滑了一跤。」

沈珵臉紅。

「第三次裝成城西的跳蚤販子，結果被後廚養的大鵝識破，啄得滿院子亂跑，褲子都破了。」

沈珵臉綠。

謝衍眉頭輕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子潯，你這樣防著我、怕我做什麼？」

「我該不該怕？！」沈珵怒不可遏，雖然手指在抖，但還是指著謝衍的鼻子，「你天天半夜潛入我房間！站在我床頭！我還不能怕了？」

「我只站在門口。」謝衍淡淡道，毫無悔意。

「門口也不行！」沈珵抓狂，「上次你蹲在我床邊聽我說夢話，你還記得嗎？！」

「那是因為你在夢裡喊我名字。」謝衍理所當然地回道。

「我那是做噩夢罵人！」沈珵炸毛，「我喊的是『謝衍你個王八蛋』！」

謝衍點了點頭，一臉學術探討的表情，「語氣倒的確不太友善，不過聲音還挺洪亮。」

沈珵氣得全身發抖，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尊嚴、人格，通通被這個男人按在地上摩擦，「你、你到底圖我什麼？！」他崩潰大喊，「我沒錢！沒權！除了會開鎖會寫詩會罵人，我一無是處！」

謝衍沉默了半晌。

夜風捲起他的衣袖，送來冷冽的梅香。

「我對你沒什麼特別企圖。」他輕聲開口，隨後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珵，「只是⋯⋯你確實有點意思。」

「⋯⋯？」沈珵心頭警鈴大作。

謝衍緩緩走近，「你不像那些見到我就嚇得發抖的讀書人，也不像那些對我滿口仁義道德的酸儒。」一步，兩步。

「你逃還愛罵；你怕還嘴硬；你明明怕死，卻還敢在老虎頭上拔毛。」他停在沈珵面前，眼神中閃爍著微光，「你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膽大的。但你⋯⋯夠有趣。」

沈珵徹底啞口無言，他看著謝衍，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恐，最後變成了一種看透塵世的生無可戀，「你、你把我當狗養著玩，對吧？」

謝衍聞言，眉頭微挑，「若真是狗⋯⋯」他上下打量著沈珵這身奇葩的裝扮，嘴角勾勒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也得是那種會翻窗、會扒地、會拆帳篷、會咬銀器，還會吟詩作對、暗號潛行的⋯⋯稀有品種。」

沈珵的臉頰瞬間爆紅，「這形容⋯⋯好羞辱人⋯⋯」他咬牙切齒，「但、但聽起來又好精確⋯⋯不對！我是狼！我是天羅閣的狼！」

謝衍的笑容越發擴大，「好，狼。」他低聲喚著，「子潯⋯⋯你可以跑，可以演，可以鬧，我都不攔你。」

沈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攔我？真的假的？

「但你逃得掉一次，不代表逃得掉第二次。」謝衍步步緊逼，直到將沈珵逼到牆角。月光被他高大的身軀遮擋，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俯身，臉上帶著一絲惡劣的笑意，「你若真離開王府，我保證，全城都會知道你在春闈前化妝成宮廷老嬤嬤逃跑，」謝衍的聲音壓得更低：「還給廚房的老王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遺書，指定要把那只沒吃完的燒雞燒給你。」

沈珵感覺天塌了，「你、你、你這是威脅！」他的臉色刷地變白，又漲成豬肝色，「那不是遺書！那是借據！還有，我沒化妝成嬤嬤！這叫偽裝！」

「是啊。」謝衍淡然點頭，承認得坦坦蕩蕩，「本王就是在威脅你。如何？」

「你！」沈珵怒不可遏，理智斷線，羞恥爆表。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形象，抬起腳狠狠地朝著旁邊的牆壁踹去。

既然打不過你，我踹牆總行了吧！

然而謝衍的動作更快。

在沈珵的腳還沒碰到牆壁之前，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握住了他的腳踝，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夜行衣布料傳來，燙得驚人。

「別傷著。」謝衍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指腹在腳踝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踹壞了牆不要緊，踹壞了腳⋯⋯本王會心疼。」

沈珵猛地抽回腳，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捂著腳踝，眼神驚恐，羞憤欲死。

「我就不信！」沈珵靠著牆，嘴硬地大喊，聲音卻在發抖，「我就不信我考個第一還逃不掉！謝衍你等著！我一定會拿著聖旨，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出去！」

謝衍直起身，「好。」他如沐春風地一笑，卻讓沈珵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涼颼颼地舔了一口後頸皮，「記得早點睡。」

沈珵僵在原地。

一陣夜風吹過，他頭上那條碎花頭巾「呼」地一下飛走了，獨眼龍眼罩歪了一半，露出另一隻充滿了絕望與憤怒的大眼睛。

「謝、衍！！」他對著那個背影無聲地咆哮，拳頭捏得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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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節日快樂！

接下來的兩天我還會連續上傳兩章，希望大家看得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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