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十九章

天色未亮。

京城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寒氣中，空氣裡瀰漫著廉價包子的熱氣、磨墨的酸味，以及幾千名考生幾天沒洗澡的汗味。

貢院門口，燈籠匯聚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茶館門口掛著「考前速讀」、「抱佛腳急救包」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在這樣一派緊張又熱鬧的景象中，卻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沈珵僵直地杵在街道中央，他那張原本就因為熬夜溫書而顯得蒼白的臉，此刻更是緊繃得過分。

他左手提著考籃，右手死死按在腰間，那裡藏著最後一包逃生用的石灰粉。

他眼神犀利地掃描著每一個路人，連地上路過的螞蟻都感覺自己被這個人類進行了靈魂拷問。

「秦楓，」沈珵壓低聲音，語氣森寒：「這條街不對勁。」

秦楓面無表情地抱著劍，臉上掛著標準的「我什麼都聽不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專業表情，「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沈珵分析得頭頭是道，「那個賣栗子的大叔平時這個點絕對會在轉角吆喝，今天沒來；還有茶館門口那條黃狗平時見人就叫，今天卻趴著不動⋯⋯肯定是被下了藥。」

秦楓看了一眼那隻正在睡懶覺的狗，平靜地解釋：「考期嚴肅，巡街禁噪。栗子大叔被趕去後街了，狗是被餵飽了。」

「你覺得我信嗎？」沈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鄙夷。

秦楓嘆了口氣，面無表情地問：「⋯⋯那你想怎樣？」

沈珵懷裡掏出一個小香包，倒出一片薄荷糖粉壓制的藥片塞進嘴裡狠狠嚼碎，「這是殺局。」

沈珵斷定，「謝衍肯定在周圍埋伏了三百刀斧手，只要我一落榜，就地正法。」

秦楓嘆了口氣。

心累。

真的心累。

他覺得自己跟在沈珵身邊，遲早會面臨兩個結局：要麼被氣死，要麼被沈珵拖著一起發瘋。

貢院內。

燈火微明，長案如龍。號舍狹窄得像棺材，考生們一個個像等待審判的囚犯。

沈珵小心翼翼地找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三秒刻，他的招風耳微微一動，眉頭擰成了麻花，「不對⋯⋯」他鼻翼翕動，低聲喃喃：「這空氣裡的味道⋯⋯」

是殺氣。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就像謝衍半夜站在他床頭時，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冷森森的氣息！

他腦海中的小劇場開始瘋狂運轉：監考官被刺殺！鄰座考生撕下面具露出殺手真容！桌底藏著定時機關！試卷上塗了觸之即死的劇毒！

沈珵猛地轉頭，視線鎖定斜後方第五列第六位。那裡坐著一個考生，身穿監生服，低著頭。但此人肩膀寬厚，坐姿筆挺，而且手指過於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絕對不是讀書人的手！這是拿刀的手！

沈珵瞳孔地震，那是殺手！他在袖子裡扣住了一枚煙霧彈，猛地站起身，大喝一聲：「報！！」這一嗓子氣沉丹田，中氣十足。

全場考生一震，幾百支筆同時停下。

正在打瞌睡的副主考官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主考官黑著臉抬頭，額頭青筋直跳「那邊那位考生！有何異議？！」

「我懷疑有人⋯⋯」沈珵激動地指著那個方向，「有人假冒考生！意圖不軌！」

「誰？！」主考官眼神一利。

「就是他！」沈珵指著那個「殺手」，「第五列第六位！」

全場目光聚焦。

那個「殺手」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長滿白鬍子、慈祥得像隔壁老爺爺的臉。老人家手裡還捏著一塊沒吃完的桂花糕，一臉茫然地看著沈珵，然後對著沈珵和藹可親地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在說：小夥子別緊張，餓了爺爺分你一塊？

沈珵：「⋯⋯」

空氣突然安靜。

那隻指著老爺爺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顫抖。看錯了？不，這是易容術的高手！這老頭肯定也是裝的！

但看著四周投來的看傻子的目光，沈珵的理智終於回籠了一點點。

「⋯⋯咳。」沈珵的手指在空中硬生生地拐了個彎，指向了老爺爺頭頂的樑柱。

「我看那樑上有隻蜘蛛⋯⋯長得甚是嚇人，怕驚擾了老先生考試。」

主考官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壽命被縮短了十年，「⋯⋯坐下！再喧嘩者，叉出去！」

沈珵悻悻地坐回座位，但滿臉的戒備絲毫未減。他偷偷在桌案上排開了自己的防禦陣型：左邊兩粒煙霧彈，右邊一包迷香粉，手裡捏著一根磨尖了的掏耳勺。那幫人動作行雲流水，比太醫還安靜，不是暗衛我倒立寫經文！

沈珵時而警惕地環顧四周，時而低頭看看自己的作戰裝備，時而驚嚇得渾身一抖，筆尖在試卷上抖得紙都歪了。

王府書房內。

檀香裊裊，歲月靜好。

謝衍正閒適地品著一盞雨前龍井，仿佛世間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秦楓走上前，「王爺。」秦楓表情有些崩潰，「今日初試，沈公子表現異常，情緒極度亢奮。」

「哦？」謝衍吹了吹茶葉。

秦楓嘆了口氣嗎，「進入考場前半個時辰，他懷疑自己被暗殺了三次。」

「嗯。」謝衍喝了口茶。

「他誤認主考官腳邊那隻哈巴狗是偽裝的偵查犬，並試圖用肉包子賄賂它。」秦楓吞了吞口水。

謝衍的手頓了一下，「⋯⋯繼續。」

「開考後，他指認一名六十歲的老監生是殺手。」秦楓深吸一口氣，努力忍住笑意，「這還不是最離譜的。」

「最離譜的是，午膳時他向旁邊那位被他嚇壞了的考生大力推銷他自製的迷香。」秦楓模仿著沈珵的語氣：「『兄弟，我看你印堂發黑，必有大劫。此乃居家旅行、考場防身之良品，撒一把，保你萬無一失，連考官都能放倒。』」

謝衍放下茶盞，嘴角終於勾勒出一抹淡雅、卻又深邃的笑容，如春風拂過湖面。「很好。」他輕聲道，「這代表他思路清晰，戰意飽滿。」

秦楓臉部肌肉抽搐，「⋯⋯王爺，您這是哪門子的參考標準？」誰家考生戰意飽滿是體現在推銷迷藥上的？

謝衍指尖輕點桌面，「他把考場當戰場，把考官當敵人，把試卷當戰書。」謝衍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的光芒，「這種狀態下的沈子潯寫出來的文章才是最鋒利的刀。」

「傳令下去，」謝衍吩咐道，「讓考場的暗衛離他遠點，別真被他用掏耳勺給捅了。」

秦楓閉了閉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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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年末了，希望大家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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