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98）心墜劍沈

我叫劍心。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SZVEB2y4

是一柄青銅古劍。

萬載光陰淬煉，讓我擁有斬滅萬妖、誅殺萬敵之力。我的存在本身，便是至陽至剛的浩然正氣。

氣機牽引下，心懷惡念的妖邪甚至無法靠近我十步之內，便會在煌煌劍威下化作飛灰。故而，我無需言語，便能洞悉善惡，辨明真心與圖謀。

漫長的歲月裡，為掩人耳目，我學會了幻化人形。每年，我都以不同的性別、不同的年齡樣貌，化身為遊歷四方的俠客，接受委託，斬妖除魔，並在不斷的遷徙中，尋找那個傳說中能與我共鳴的「御主」。

我曾尋訪過無數驚才絕艷的劍道佼佼者。

我曾找到過江雲霨，她的劍如流雲變幻，莫測高深，但她的道太過自我，她的心裝不下另一柄擁有獨立意志的古劍。

我覲見過薛裴，他的人皇之氣與絕世劍技足以撼動天地，但他的劍是帝王之劍，為江山社稷而出，與我這柄追求純粹「斬斷」之道的古劍，道不相同。

我也曾暗中觀察過葉陞，他的「一劍封喉」凌厲刁鑽，但他心中已有更重要的守護，他的劍，是為了一人而揮。

在他們身上，我能感應到磅礴的力量，卻觸摸不到那份能與我靈魂契合、能將我從千年沉寂的劍鞘中真正解放出來的共鳴。

直到那一天，我循著一股微弱卻極其純淨強大的靈力波動，來到皇城。

我看見了一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正與他那皇帝父親薛裴唱反調。那一瞬間，我沉寂千年的劍心，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鳴震顫！

「是你……！」

無需再辛苦維持化形，無需再漫無目的地尋尋覓覓。千年的等待，在那一刻有了答案。我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悄然依附於他腰間，成為一柄看似裝飾的小小配劍。

當他醒來，我已是他的一部分。

隨著小主人薛臨一年年長大，我的劍身也彷彿跟著他一起成長，逐漸變長，變得更加契合他的手感。

那個疑心病重的薛裴，或許早已察覺我的異常，但他卻從未點破……這份沉默的縱容，我心懷感激。

千年了，我終於不再寂寞。聽著他絮叨，感受他的喜怒哀樂，陪他練劍，看他從頑童成長為驚才絕豔的少年。

我曾斬盡萬妖，此刻卻斬不斷他心中的情絲。

既然無法斬斷，那便由我來承受。

將我千年淬煉的劍靈本源，逆轉煉化為他的「偽心」，助他渡過最兇險的心魔劫——這是我能想到，唯一能繼續守護他的方式。

飛昇仙途，前程似錦。

那將是一條沒有我陪伴的路。

但沒關係。

這千年孤寂的盡頭，能遇見你，已是最好的饋贈。

——————

靜室的石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門外等候的師兄師姐們原本帶著關切與憂慮，但在看清從陰影中走出的那道身影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化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薛臨……師弟？」

有人下意識地輕喚出聲，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

站在那裡的，確實是薛臨。

但……幾乎已經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薛臨了。

不過短短數月，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劍光照亮整個青雲派年輕一代的逍遙王殿下，此刻竟已形銷骨立。

曾經合身的核心弟子服飾如今顯得空蕩蕩，襯得他越發單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下巴上佈滿了凌亂的鬍渣。

然而，最讓人心驚的，並非他外表的憔悴頹唐。

是他那雙眼睛。

曾經那雙飛揚自信、閃爍著星辰與劍光的眼眸，此刻如同一對蒙塵的琉璃，空洞、死寂，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彷彿世間萬物都已無法映入其中。

可在那片死寂的深處，又彷彿有某種冰冷的、偏執的東西在悄然凝結。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餘下一具被無盡悔恨與絕望掏空的軀殼，又像是……在某種極致的痛苦中，淬煉出了某種令人不安的、全新的東西。

不遠處，前掌門劉一峰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撫著長須，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眼中流露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惋惜，有瞭然，更有深深的不捨。

這一幕，何其熟悉。

當年，那個名叫江雲霨的丫頭離開青雲派時，也是這般決絕，彷彿拋下了過往的一切。他當時也是這般不捨，卻也明白，那是她選擇的道，強留不得。

可薛臨這孩子……情況似乎更嚴重些。

江雲霨的離開，是奔向屬於她的廣闊天地，眼神是剔透與不羈。

而薛臨……

劉一峰的目光緊緊鎖在薛臨那雙變了的眼睛上。

那不是離開，而是沉淪。

那不是看破，而是執念深入骨髓後，異變出的冰冷與空洞。

劉一峰在心中默唸：「痴兒……情之一字，竟將你折磨至此嗎？你這般模樣，比當年的雲霨，更讓為師……心痛啊。」

他彷彿已經預見，一道曾經璀璨的星光，正不可逆轉地，朝著最深邃的黑暗墜落。而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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