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133）覺醒沉思

那個特立獨行、萬事不縈於心的女子。

嵩闕與她之間，關係複雜難言。

說曖昧，似乎並無男女之情的那種黏膩；說朋友，又遠比朋友更深刻、更糾葛；倒更像是一種……超越了世俗定義的、彆扭卻牢固的家人。

讓嵩闕這樣一個殘忍冷酷、視眾生為螻蟻的萬年大妖，心中生出「情」這種東西，哪怕並非男女之愛，也已是驚世駭俗。

想到這裡，郭寧荷心中對嵩闕的那份恐懼與不適，也悄然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

從黑山老妖那詭譎的洞府中走出，郭寧荷的心境卻彷彿經歷了一場洗禮，變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她曾經是人。

這個根深蒂固的身份認知，讓她不自覺地將人類社會的道德準則、是非觀念，強行套用在了整個妖族，甚至試圖去質疑天界的行事邏輯。

她為翎月鳴不平，覺得天帝不公，卻忘了自己當初為何會成為捉妖師，又為何會落到被迫異變為妖的境地。

她殺妖，是因為妖物害人，擾亂人間秩序。

她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歸根結底，也是源於人與妖之間那幾乎不可調和的矛盾與衝突。

縱然世間有像翎月這樣潔身自好、甚至約束同族不傷無辜的好妖，也有像嵩闕這般視人命如草芥、以殺戮為生存手段的惡妖。

從維護天地秩序、庇護蒼生的角度來看，天帝對妖族整體的防備與打壓，對試圖「逆天」修仙的翎月不予支持，甚至設下阻礙，站在他的立場，根本挑不出錯處。

錯的，是她郭寧荷。

是她這個非人非妖、夾雜在兩種身份之間的異類，用那份不純粹的、屬於「前人類」的思維和奢望，困住了自己，讓她陷入了無盡的憤怒與不甘；也困住了翎月，讓他背負了不該由他承擔的期待，甚至差點被推上絕路。

她現在終於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殘酷規則。

除非她有通天之能，找到讓天下妖族都不再傷人、無需依靠人類精元也能長存於世的方法……否則，人、妖、仙三界之間那條看不見的鴻溝，那源自生存本能與天道法則的對立，就永遠不會消失。

在這個龐大而冰冷的規則面前，她個人的愛恨、她與翎月薛臨之間的小小幸福，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來多少個像她這樣心懷僥倖、試圖調和的郭寧荷，都不夠填補這亘古以來的矛盾。

這份認知，帶著刺骨的涼意，卻也讓她從之前那種無頭蒼蠅般的憤怒和委屈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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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月……對不起。」

回到狼嚎谷的洞窟，郭寧荷看著翎月即便臉色蒼白、氣息不穩，卻仍強撐著處理堆積谷務的身影，心中湧起無盡的酸楚與決絕。

她在心中默默道歉，為了那個她即將做出的、或許會將他們關係推向萬劫不復深淵的決定。

自那日後，郭寧荷彷彿變了一個人。

她不僅將谷務處理得更加井井有條，更是親自為翎月熬製湯藥，從採藥、清洗到掌控火候，事事親力親為，不假手於他狼。

原本，翎月只是依靠湯藥勉強維持精神，壓制傷勢。但最近，他卻驚喜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竟在好轉！

體內原本紊亂的妖力逐漸理順，久違的力量感重新回到四肢百骸，連蒼白的臉色也透出了幾分血色。

谷中眾狼見狀，無不歡欣鼓舞，都以為谷主大人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開始康復了。

是夜，翎月感覺身體輕快了許多，他看著在一旁整理卷宗的郭寧荷，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愛憐。

他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難得有力氣為她按摩起因長期處理文書而略顯僵硬的手腕。

「寧寧……這些日子，辛苦了……」他的聲音溫柔，帶著濃濃的愧疚。

若非他受傷，何須她如此勞心勞力。

然而，郭寧荷卻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往日那般靈動飛揚，反而帶著一絲疲憊與……疏離？

翎月仔細看去，發現她的眼神總像是蒙著一層薄霧，顯得有些無神，時常會望著某處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寧寧？可是有何煩憂？」翎月擔心地問。

每當他問起，郭寧荷總是若無其事地搖搖頭，用略帶撒嬌的語氣開玩笑道：「還不是你這段時間光顧著調養，谷裡事務都壓在我身上，累的唄。」

聽她這麼說，翎月心中的疑慮瞬間被更深的罪惡感所取代。

是啊，都是他不好，是他讓寧寧如此操勞，才會讓她露出這般疲態。

這份強烈的自責，如同厚重的簾幕，將他心中那絲對她異常狀態的疑惑，牢牢地壓了下去，只餘下滿心的疼惜與想要加倍補償的念頭。

他卻不知，郭寧荷那日益沉重的眼神背後，藏著一個怎樣驚心而痛苦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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